第152章 可敦去见真主了!(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出城四十里,他遇上了第一拨溃兵。
五六个衣衫褴褛的花剌子模士兵坐在路边烤火。
火堆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羊,肉还在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火焰上,窜起一股浓烟。
他们看见法鲁克,先是警惕,然后看见他身上的康里人装束便松了口气,挥手喊他下来一起吃肉。
法鲁克没有下马。他问他们从哪边来,他们说从撒马尔罕那边来,仗打输了,部队被打散了,长官死了,他们就跑了。
法鲁克又问摩诃末在哪里,他们摇头说不知道,有人说在撒马尔罕,有人说已经往西跑了。
法鲁克没有再问,打马继续走,走远了才敢停下来喝口水。
他是奉了可敦之命去给摩诃末报丧的信使,带着康里人的刀和康里人的人头。
路越来越难走。
过了阿姆河之后,沿途的村庄一个比一个破败,墙倒屋塌,井被填了,庄稼被踩烂在地里。
偶尔还能看见被遗弃的尸体横在路中间,苍蝇嗡嗡飞。
法鲁克在马上默念《古兰经》的经文。太阳毒辣,烤得他嘴唇干裂,手背晒得蜕皮。
水囊见了底,他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找到了半洼浑浊的泥水,不得不喝。
第六天夜里,他在路边的破房子里过夜。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不着。他想起可敦,小时候他跟着父亲在康里草原上放牧,可敦回娘家省亲,路过他们的部落,给了他一把蜜渍杏仁。
他舍不得吃,藏在怀里,最后化了一整个夏天。
后来他长大参军,被选入巴兰的亲兵队,在可敦的王宫前站岗。
可敦出入时他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可他跪了孙策。
跪了杀了巴兰将军的人。
他心里不安吗?不安。后悔吗?不后悔。
他见过巴兰的刀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见过那些被处决的军官家属跪在王宫门口哭。
可敦老了,花剌子模乱了。
蒙古人在西边虎视眈眈,摩诃末躲在撒马尔罕不敢出来。
谁还能带他们活下去?
不是他投降的理由,是他活下去的路。
法鲁克闭上眼。
第二天傍晚,他远远看见了撒马尔罕的城墙。
城楼上飘着花剌子模的旗帜,城门紧闭,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吊起。
城门外挤满了逃难的百姓,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乱成一团。
守城的士兵不让他们进城。一个军官挥舞着鞭子抽打一个往前挤的老妇人。
法鲁克挤过人群,在城门前站定,用波斯语喊道:“我是玉龙杰赤的信使,求见苏丹陛下!”
守城的军官上下打量他:“玉龙杰此人,来做什么?”
法鲁克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可敦薨了。我来报丧。”
军官的脸色变了。他转身跑进城门,连地上的鞭子都没捡。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吊桥放下来,几个穿着铠甲的将领迎出来,把法鲁克带进了城。
撒马尔罕的王宫比玉龙杰赤宏大得多。长廊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宝石和琉璃,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廊柱雕刻着繁复的几何图案。
法鲁克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不时打量周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摩诃末在王宫的正殿接见他。
苏丹比法鲁克想象的要苍老。
黑眼圈很重,眼袋松弛,眼神疲惫。
苏丹歪在金丝软榻上,身边没有侍女没有侍卫,一个人孤零零的。
身上的锦袍皱皱巴巴,像是好几天没有换过。
法鲁克跪下,额头贴地。
“苏丹陛下,秃儿罕可敦,薨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法鲁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清真寺传来的晚祷声。
摩诃末没有问可敦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死前有没有说什么话。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把头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抖。法
鲁克低着头不敢看。
过了许久,苏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母亲……”摩诃末的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碎玻璃。
“母亲,你怎么就走了?你走了,儿子怎么办?蒙古人要打过来了,儿子要守不住了……”
摩诃末的声音拔高又落下去,突然凄厉地叫喊,砸榻上的靠垫。
“你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你死在床上算什么?你是太后!花剌子模的太后!
你得死在城头,死在马上,死得像样!”
摩诃末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法鲁克没听清。
又过了许久,苏丹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眼睛和鼻涕,扔在地上。
“可敦的丧事怎么办了?”
法鲁克答:“孙大人正在操持。”
摩诃末愣了一下:“哪个孙大人?”
“大顺朝的参知政事,孙承恩孙大人。”
“大顺朝?参知政事?”摩诃末冷笑,没再问了。
法鲁克把玉龙杰赤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叛乱被平定,康里将领被清算,可敦复位后没有几天就薨逝。
苏丹边听边问,问得很细,问完之后沉默着。
“那个孙大人,在玉龙杰赤和蒙古之间选一个。你说,他选哪个?”摩诃末忽然问。
法鲁克答不上来。
“苏丹陛下,臣只是个信使。”
摩诃末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刀一样刮过他的脸。
然后苏丹笑了,声音突兀,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信使?好。你回去告诉孙大人,可敦的丧事,我不去了。我怕我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告诉他,我不是怕他,我怕的是蒙古人。
你告诉他,如果他能帮我打退蒙古人,我什么都依他。花剌子模可以册封,可以纳贡,可以称臣。”
法鲁克叩首,额头贴地。
摩诃末的命令是让法鲁克在殿外等了几宿,然后带着他的囗信回去。
过了很久,他才说:“去库房领赏,去吧。”
法鲁克站起来退到殿门口,忽听摩诃末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此起彼伏,忽明忽暗。
摩诃末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搭在扶手上,像一尊孤独的石像。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他淹没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