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城堡门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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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前的太阳把萨拉查城堡的外墙晒到发白，石块缝隙里嵌着的碎云母在强光下闪着刺眼的亮点。杨兴从乱石坡南侧下来，沿着城堡外墙绕到东翼——萨拉查密信里说的那道暗门就在东翼外墙和一块天然巨岩的交界处，被一丛枯死的野蔷薇遮了大半。

暗门是铸铁的，锈迹斑斑，门框上的合页已经很久没上油了。杨兴用撬棍棍头拨开枯蔷薇的枝条，蹲下来摸到墙根第三块松动的石头。石头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锁芯内部的锈簧发出尖细的金属摩擦声，但没卡住。门开了。门里是一条极窄的仆人通道，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是毛石砌的，没抹灰泥，石缝里塞着干苔藓。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油脂味和石头受潮后的冷腥气。

“通风管道路线图。”杨兴把马特奥的羊皮纸摊开，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日光扫了一眼。这条仆人通道正好在城堡东翼的夹墙内部，沿着墙往北走约四十米，经过厨房的烟道，再往上爬一层石梯，就能到达正厅后面的挂毯室。萨拉查在信里画过一个简图，标注了挂毯室里一扇通往他会客室的暗门。

里昂跟在他身后进来，把暗门重新掩上。两人在夹墙里一前一后摸黑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杨兴用撬棍探路，棍头每隔几步就轻敲一下地面，听回音判断前方是否有空腔或陷阱。通风管道里马特奥留下的钟油气味还在，混着陈年灰尘和更远处的厨房烟道里飘来的焦糖味。萨拉查的厨子显然在做甜点，这个城堡里某些被寄生者的肌肉记忆仍然在执行生前的菜谱。

夹墙尽头是一道窄窄的石梯，石阶被几百年的脚磨得中间凹陷。石梯顶部有一扇没锁的木门，门板是松木的，被虫蛀了几个小洞。杨兴把门推开一道缝，挂毯室到了。这个房间不大，四壁从地面到天花板挂满了织锦挂毯，图案是萨拉查家族历代伯爵的狩猎场景——骑马的贵族、被长矛刺穿的野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猎犬。挂毯的丝线已经褪色，但金线绣的家族纹章仍然在烛台光里闪着暗沉的光。北墙正中央挂着一幅最大的挂毯，织的是第八代萨拉查伯爵——就是雷蒙·萨拉查本人——站在城堡塔楼顶上手握权杖的形象。挂毯上的他身材高大、面容威严，和实际那个矮小枯槁的二十岁青年判若两人。

里昂掀开挂毯的一角，露出后面一道暗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杨兴用撬棍轻轻推开门板，正厅的全貌在眼前展开。

正厅比他上次从通风管爬进来时看到的更加奢华到庸俗。黄金烛台不止是黄金——烛台的底座镶了一圈红宝石，每一颗都有拇指大，但在烛光下细看，宝石的切割面并不均匀，有些甚至带着明显的天然裂纹。萨拉查显然是把家里世代积攒的珠宝全部熔了镶在烛台上，不求工艺只求堆料。织锦挂毯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花板，连窗框两侧都挂满了，但挂毯的主题完全不统一——这边是圣经故事里的圣米迦勒屠龙，那边是希腊神话里的酒神狂欢，中间夹着一幅画风完全不同的中国花鸟图，丝绸底料已经脆得开始掉渣。长桌上铺着三层桌布，最底下一层是亚麻，中间一层是丝绒，最上面一层是镂空蕾丝。桌上摆着一只纯金果盘，果盘里堆着新鲜的无花果和石榴，水果的汁液浸透了蕾丝，在白色桌布上留下几道粉红色的水痕。没有任何人在意。正厅里站着两个白袍侍从，一男一女，面带标准微笑。男侍从在擦拭一只已经擦到反光的银质烛台，女侍从在往花瓶里插新鲜的白玫瑰。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熟练，和村里杂货店老板削土豆一样——肌肉记忆还在，但不会判断什么时候该停。杨兴走过他们身边时，男侍从正好把烛台擦完了最后一遍，然后从头开始继续擦同一个位置。

正厅最显眼的位置，在两道对称的大理石旋转楼梯之间，挂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画。画幅大约三米高两米宽，画框是镀金的洛可可式卷草纹，金箔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膏胎。画中人正是雷蒙·萨拉查本人。画上的他穿着第八代萨拉查伯爵的正式礼服——深红色丝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虫形钻石胸针。他的左手搭在一本摊开的古书上，右手握着一柄镶满宝石的权杖。背景是城堡的全景，天空被画成戏剧性的金黄色晚霞。但画没完成。萨拉查的脸只画了一半——左半边脸的细节极其精致，皮肤纹理、睫毛阴影、嘴角微微上扬的傲慢弧度，每一笔都无可挑剔。右半边脸却是一团模糊。不是画师偷懒留白——画布上的颜料是被反复涂抹过的，一层盖一层，越涂越厚，越涂越乱。右眼的瞳孔被画成了椭圆形，虹膜的颜色和背景的天空混在一起，眼眶边缘的颜料堆出了一道突起的硬痂。

画架还立在肖像前。画师站在画架旁，左手托着调色板，右手握着画笔。他的白袍上溅满干涸的油画颜料，从胸口到下摆全是彩色斑点——群青、赭石、茜素红、铅白，一层叠一层。他的灰白色瞳孔缩成针尖，面带标准微笑，右手在画布上机械地移动——画笔蘸颜料，涂在画布上，再蘸，再涂。他正在画右眼。和杨兴上次来时看到的相比，那只右眼已经被涂得更厚了，颜料堆成了一个微凸的灰色小丘。画师被寄生前画崩了这只眼睛，寄生后无法修正错误，只能不断重复“画眼睛”这个指令。没有人叫他停，他就画了几个月。

杨兴在肖像前站了片刻。植物低语捕捉到画师体内的人类意识残片——一个非常老的、非常疲倦的声音在反复念着一句意大利语。不是祈祷，不是经文，是调色口诀。那不勒斯黄加铅白等于肤色，赭石加热褐等于阴影，眼睛的虹膜要用群青加茜素红调出最深的紫。这是他画了五十年肖像画攒下的全部经验，被寄生虫压缩成了一段不到十秒的循环。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画，他只是记得怎么调色。

里昂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画布上那团被反复堆叠到几乎突出来的灰白色颜料，低声骂了一句。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枪把，又松开。“萨拉查把自己画进历代祖先里。”

“对。挂毯室挂的是第八代伯爵的正式肖像，但他嫌织锦不够大、不够亮，所以请人画了这幅油画。他要金箔画框，要真人比例，要站在城堡全景前面，手里要握权杖。”杨兴把撬棍靠在腿边，看着画上萨拉查左半边脸的精致细节，“左半边脸画完了。画师在画右眼的时候被寄生了。”

“然后他画了几个月同一只眼睛。”

“对。萨拉查没有找人替他画完。他每天经过正厅，看到这幅没画完的肖像，看到画师还在画——他觉得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他不缺一幅完成的画。他要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手的仆人。”杨兴从肖像前走开，推开正厅左侧一扇镶着玳瑁拼花的双开木门。萨拉查的会客室。这是萨拉查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也是他约杨兴秘密会见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