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见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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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药气比檐下又沉了三分,苦里带焦,熏得灯焰都发暗。
榻上的人半靠在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褥盖在身上,平得几乎看不出底下有人。可那双眼睛睁着,在昏黄的灯光里,一点都不浑。
门带上。老太爷开口,嗓音又低又哑,一句话说完要歇半口气,灯芯,替老夫挑亮些。
纪尘依言合了门,走到灯前,拿灯剪把那截焦黑的灯芯剪去半分。火苗跳起来,屋里亮了一圈。榻边小几上搁着一只上锁的扁匣,他认得。东西验完了,又回到了这间屋里。
榻前摆着一张杌子,位置不偏不倚,是早就备下的。
纪尘坐了。
老夫一年里,清醒的日子数得出来。老太爷看着他,今夜这几个时辰,是从药里抠出来的。你听老夫把话说完,别客套。
纪尘垂手应了。眼前这位是金丹后期,可那股气机贴着骨头,一线一线的,一盏将尽的灯。灯将尽时最怕风,所以这间屋子帘幕这样厚,灯芯平日剪得那样短。
今日约馆的事,福伯说了。老太爷说,先生想问,为什么只请你一个。
他歇了口气。
因为有些账,只能说给外人听。家里人听了,是负担。外人听了,是价钱。
老夫的神识,出不了这张榻。他慢慢地说,看了一辈子人,看到如今只剩一样看得动,也只要这一样:要什么。满城都当你是来挣俸禄的。俸禄留不住你这样的手。你那双手上的活,同你脸上的年纪,对不太上。老夫看不透你。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看不透,不要紧。老太爷说,到了老夫这个岁数才明白,看得透的人,多半也就没什么用了。
纪尘没接话,等着下文。
十二年前,上一回开墟。老太爷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到帐顶上去了,沈家进去六个人,回来三个。折在里头的,有老夫的次子。那一回,是老夫带的队。人是老夫背出来的,伤根落在肺腑里,药吊到今天。
外头都说,沈家是让霍家挤垮的。他的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不是在笑,霍家是闻着血围上来的。血,是从墟里流出来的。台柱先在里头断了,墙才塌给外人看。
屋里静了半息。药罐在外间的小炉上咕嘟了一声。
先生今日见了约馆那面古盘。他忽然换了话头,觉得如何?
好盘。纪尘说,路数很老。
沈家的约,比那面盘还旧。老太爷说,岚川起城墙之前,沈家就在西山口下住着。当年守山口的几户人家,如今还剩着姓的,只剩沈家一姓。
他说到这里停住,胸口起伏,咳了好一阵。纪尘把小几上的药碗端过去,他摆手不接。
约是怎么来的,等你从墟里回来再听。他喘匀了气,空手回来的人,听了也是白听。
这份约,是沈家的命,也是沈家的债。十二年一回,总得有人进去还。上一回是老夫还的。这一回……
后头的话,他咽回去了。
老太爷要什么,纪尘开口,不妨直说。
一样。老太爷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青禾进去,青禾出来。囫囵个儿地出来。她要脸面,要话语权,要替她爹撑住那个位子,随她去挣。墟里的收获,七三也好对半也好,老夫一概不问。人回来,就什么都有。人回不来,沈家这一姓,到老夫这盏灯,就算点完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纪尘说,总该有个价。
老太爷笑了。这一笑牵动肺腑,又咳了一阵。
先生是个明白人。他缓过来,价有两样。头一样,方才已经给了。老夫把家底的账说给你听,你进那扇门之前,知道自己进的是什么门。第二样,在这个家里,你只对她一个人有用,就够了。族老的眼色,各房的辈分,你一概不必接。真有人拿话压你,你把今夜这盏灯抬出来。老夫没咽气之前,这盏灯还压得住这座宅子。
纪尘点头。这笔账两讫,他听得明白。
墟里的事,老夫只嘱咐一句。老太爷的声音更低了,那里头的阵,活了上千年。活物要吃食。吃灵气,吃地脉,也吃金。当年队里有人贪一处阵基里的金精,人凑过去,阵合上了。
他看着纪尘,一字一字地说:你是懂阵的,比老夫懂。只求你记着,在那里头,看见什么东西喂得又肥又亮,先想一想,是谁在养它,养它做什么。
记下了。纪尘说。
话说完了。老太爷往枕上沉回去,眼睛阖上一半,灯芯,替老夫剪短。
纪尘起身,把方才挑亮的那截灯芯又剪了下去。火苗矮回去,屋子重新沉进昏黄里。他退到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听见榻上极低的一句:
替老夫,把她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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