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角楼孤影，星默送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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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繁复冗长、耗尽心力的宫廷仪式终于完结。四公主被重新搀扶上那架华丽无比、却如同移动囚笼般的凤辇。庞大的送亲队伍缓缓启动，如同一条披红挂彩、却缓慢移动的河流，它将绕行京城主要街道，接受万民瞻仰，而后便将由北狄迎亲使团正式接手，护送北上，直至那遥远而陌生的北狄王庭。
皇帝率领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登上午门巍峨的城楼，进行最后的瞩目礼。这是彰显天朝气度与恩宠的必要环节，也是确保公主安全离开京畿重地的最后程序。
城楼之上，气氛庄严肃穆，甚至带着一丝悲壮。鼓乐仪仗在前开道，旌旗蔽日，迎风招展。送亲的队伍迤逦而行，阳光照射在明亮的盔甲和璀璨的仪仗上，反射出刺目而冰冷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阿史那·社尔身着北狄王子隆重的礼服，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黑色战马，行在凤辇之侧。他身姿挺拔如松，年轻的面容因激动、期待与郑重的责任感而显得格外深刻坚毅。他不时勒马回头，目光灼热而急切地望向那乘载着他此生最大心愿与挚爱的凤辇，眼神坚定无比，仿佛已迫不及待要带领他的新娘，冲破这一切繁华的束缚，奔向北方那辽阔而自由的草原。
无人察觉，在远离城楼主体、一处僻静废弃、常年落锁的角楼顶层，阴影最为浓重之处，一个瘦削颀长的身影默然独立，仿佛早已与斑驳的墙壁和深沉的阴影融为一体。
六皇子李璕换下了一贯的素色道袍，穿着一身近乎墨色的深青常服，几乎没有任何纹饰。他凭栏远眺，目光穿越城楼下喧嚣的尘埃、飘扬的旌旗和遥远的距离，如同最精准的司南，牢牢锁住那支渐行渐远的送亲队伍。他没有像城楼上那些人一样挥手致意，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悲喜，沉静得如同一尊凝固了千年的守望之石，唯有周身弥漫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沉默，几乎令人窒息。
唯有那双比常人更加漆黑、深邃得仿佛能吸纳所有光亮的眼眸，清晰地倒映着远方逐渐缩小的旌旗仪仗，其深处翻涌着无人能窥探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沁骨、刻满了古老卦象的古旧龟甲——那是他昨夜于观星台彻夜不眠、推演卦象所用。然而卦象依旧混沌未明，天意难测，吉凶难辨，只隐约显示北方星域似有暗流潜藏，前路坎坷。他所能做的，已然竭尽——那些精心整理抄录的北狄风物札记、那些小心翼翼筛选收集的耐寒草药种子、那些耗费心血提炼的急救药粉、还有那隐晦莫测的星象提示……他已将所能想到的一切微末的保障，都默默给予了姐姐。剩下的路，漫长而艰险，真的需要姐姐独自去走了。
直到那支队伍的最后一抹色彩也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化作天地之间一道模糊黯淡的墨线，最终被遥远的风沙与山峦彻底吞没，他才极轻极缓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随之被抽走了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整个身影显得愈发空寂。他默然转身，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角楼内部更深的黑暗里，如同来时一般，没有惊动任何人，仿佛从未出现过。身后，富丽堂皇的宫殿依旧巍峨矗立，钟鼓声悠远，只是从此，深宫之中又一座宫苑彻底空置，一份血脉相连的牵挂，远隔山河，再难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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