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江禾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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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错留在旧吴房之后，陈直便把看护江禾的差事交给他。司马错的手受过伤，做事比旁人慢上许多，胜在心细，耐得住性子。每日天刚透亮，他便拄着木杖往江边去。江禾不必年年下种，天生自繁，却不是全然不用照看，要防着路人随意踩踏，也得拦下贪一时之便、私自割取禾秆的人。
江滩宽阔，司马错一步一步慢慢挪，沿着江禾丛的边缘巡走。走累了就站住，静静望着成片的江禾随风起伏。腿上旧伤牵绊，没法蹲下身凑近细看，便长久立在原地，目光落在禾叶与穗尖上。陈直得空也常会到江边来，站在他身侧一同眺望。
“天天守着，看出些什么门道没有？”陈直开口问道。
司马错拄稳木杖，目光依旧落在身前的江禾上，缓缓回话：“这江禾像人。不去惊扰，便自顾扎根生长；若是强行去触碰、砍伐，它便往回缩，不肯好好长。”
陈直微微颔首：“那就劳你继续守着。”
“我守。”司马错应下，一字不多，却分量十足。
旧吴房的日子，一日日安稳下来。田里的稻谷按时收割，麦田里播下新麦，江边的江禾一季季蓬勃生长。往来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短暂落脚，又动身去往别处；也有人离开故土，兜兜转转之后，又回到这片江边的土地。陈直不再像从前那般，终日奔波在南北坡、墨庄与北地之间，急着赶路拓荒。
他常常独自立在江堤之上，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江水澄澈，待到花期一到，江禾漫出一片素白。陈直总会想起初次踏足这片江滩的时候，四下荒芜，野草杂乱，看不见耕田，也少有烟火人烟。再看眼下，田垄之间到处都是劳作的百姓，人声伴着田埂上的风声，热闹又踏实。陈直嘴角浮起浅淡笑意，弯腰伸手抓起一捧泥土，掌心触到土层温温的暖意。这片土地，活过来了。
这一日，司马错巡完江禾，慢慢从滩地走回村落。他手掌紧紧攥着一小撮东西，一路小心护着，生怕散了。回到屋中，陈直见他神色异样，开口询问：“手里拿的是什么？”
司马错缓缓摊开掌心。几粒江禾穗静静躺在他手上，模样和平日里的江禾截然不同，穗身泛着一层灰白，和当年的地母种样貌相近。陈直连忙蹲下身，仔细端详穗粒。
“竟然结穗了。”陈直低声说道。
“是头一回见到。”司马错应道。
陈直起身，快步朝着江边走去，司马错拄着木杖跟在身后。走进茂密的江禾丛里，果然寻到几株生出灰白穗子的禾苗，数量不多，零零星星藏在青绿禾叶之间。陈直蹲在一旁，没有伸手触碰，只静静观察许久，才站起身转头对司马错吩咐：“可以采收，但不要全部摘完，留下一半留在田里。”
司马错有些不解：“留下做什么用？”
“留作种子。”陈直望着那几株特殊的江禾，“这穗，是地母种和江禾相交生出的，能够落地栽种。”
司马错轻轻点头，便动手采收。他手上旧伤不利索，动作缓慢，每摘一穗都格外稳妥，小心翼翼，不敢损伤余下禾株。
夜色漫上来，屋内点起一盏油灯。陈直把收来的灰白穗粒摆在木桌上，灯光落在穗身，灰白色的外壳安静沉稳。望着这几粒新结出的穗，陈年旧事涌上心头。他想起卫癸，想起当年那一粒独异的谷子。这么多年，他四处奔走，引种、垦荒、护地，兜兜转转，如今在旧吴房的江边，江禾竟生出了这般新穗。
陈直小心将穗粒收好，躺到铺席上，合上双眼。窗外江风穿过成片江禾，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像是远方有人轻声应答。
陈直心里想着，原来这片土地自有生机。土地会自己孕育，自己抽芽生长，待到时节成熟，自行孕育出种子。他陈直这些年所做，不过是静静守望，护住田土，不叫人为的祸害毁了地力。原来守望，本身也是耕耘的一种。
江风不息，禾声低吟。陈直心绪安定，慢慢沉入睡梦。江滩之上，青禾静静伫立，等待来年，把这新的种子撒进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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