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井中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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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她声音很轻,你来接我了?
墨九霄跪下。
他说,母亲,我来了。
女人看向苏晚。
你是苏晚。她说。
我在井里,听见你很多次。墨雪衣说,你每次来,都在求人死。
苏晚没说话。
这一次,墨雪衣说,你在求人活。
人都会变的。苏晚说。
不是人变了。墨雪衣说,是债多了,终于有人愿意替你活。
她低头看井。
赵铁柱在
苏晚说。
他睡得香吗?
苏晚说,全世界都听得见。
墨雪衣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她整张脸都活过来。
他娘当年,也爱睡觉。她说,她说睡着了,就不欠了。
苏晚看着井口。
欠不欠,醒了再说。她说。
他不会醒了。墨雪衣说。
苏晚猛地抬头。
墨雪衣的脸色没变,但眼神很深。
坐井的人,她说,从来没有自己醒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
要么被人叫醒,她说,要么被人忘掉。
苏晚握紧青铜灯。
那我叫醒他。她说。
怎么叫?墨雪衣问。
拿债叫。苏晚说,他欠我的,我还没收。
她走到井边,低头喊:
赵铁柱,你醒醒。
你欠我的糖醋鱼还没还。
还有你娘的白瓷碎片,你摔了,得赔。
井底没有回应。
只有呼噜声,更响了一些。
墨雪衣轻轻摇头:他听不见了。
听得见。苏晚说。
她又喊:
赵铁柱,赵蘅在
你要是再不醒,她就替你坐到死了。
呼噜声停了。
然后井底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嫂子……别吵,我娘刚给我盖被子……
苏晚嘴角翘了一下。
醒了。她说。
墨雪衣愣住。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我没做到。苏晚说,是他娘做到的。
赵铁柱从井底爬上来,头发上挂着水珠,眼睛还睁不开。
嫂子,他揉着眼睛,我刚才梦见我娘了。
梦见了什么?
她说,赵铁柱打了个哈欠,让我告诉你,灯该点了。
苏晚看向青铜灯。
灯里的四团火已经聚齐。
苏照、赵蘅、苏烬、墨雪衣。
四份魂火,四份债。
还差最后一份。
还差一份。墨雪衣说。
我知道。苏晚说。
最后一份在哪?
苏晚低头看心口旧镜。
在我这。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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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在她怀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苏晚说,你该还了。
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声。
“我就知道。”镜说,“总有一天,你要把我算进账里。”
你一直都知道。苏晚说。
“是。”镜说,“我知道。但我没想到,你会为了别人要我的命。”
不是命。苏晚说,是魂火。你的魂火,本来就是赵蘅的。
“所以我才不想还。”镜说,“还了,我就不是镜了。”
不还,苏晚说,你就永远是烬主的眼上刺。
镜又安静了。
“苏晚。”镜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开始替别人算账了。”镜说,“以前你只算自己的。”
替别人算账,苏晚说,也是算自己的一种。
镜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灯芯最后的跳火。
“好。”镜说,“我还。”
苏晚感觉到心口一热。
一团青白色的魂火从她胸口浮出,慢慢飘进青铜灯。
青铜灯猛地一亮。
五团火在灯里旋转,互相追逐,最后合成一团。
灯身上浮现五个字:
第五盏,苏照,已归。
苏晚愣住。
怎么是苏照?她问。
墨雪衣看着她:你以为你娘是赵蘅?
不是?
你娘是苏照。墨雪衣说,赵蘅,是你父亲那边的债。
苏晚握着青铜灯的手顿了一下。
我娘?她声音很轻,她是苏照?
墨雪衣说,你父亲姓苏,你随母姓。
苏晚低头看灯。
五团火已经合为一体,变成一个很亮很亮的小光点。
光点里,似乎有人在笑。
苏晚说。
没有人回答她。
但青铜灯更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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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霄扶着母亲站起来。
母亲,我们先离开这里。他说。
墨雪衣摇头。
走不了。她说,我离开井,命灯就全灭。赵铁柱刚才虽然坐住了,但他只坐了一半。
一半?赵铁柱揉着眼睛,我明明睡着了。
睡着不够。墨雪衣说,你还要点火。
点什么火?
墨雪衣看向苏晚手中的青铜灯。
点你娘的魂火。她说,让她自己坐井。
赵铁柱愣住。
我娘?他问,她不是死了吗?
魂火还在,她就还没死透。苏晚说。
那我娘坐井,我是不是就能走了?
苏晚说。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描金白瓷碎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井边。
他说,儿子没出息,不能替你坐着。但你教过我,人活着就是喘气。我现在把这口气还给你,你自己喘。
青铜灯里的光点飞出,落入井中。
井底亮起一团暖黄的光。
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光里慢慢成形。
她穿着一身旧宫装,头发挽得很整齐,面容和赵铁柱有七分像。
铁柱。她说。
赵铁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苏晚没有拦他。
有些人想哭的时候,就应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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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蘅从井底走出来。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脚下没有影子。
苏晚。她看向苏晚,谢谢你把我儿子教得这么好。
我没教他。苏晚说,他自己学的。
赵蘅笑了。
一样。她说。
她走到井边,坐下。
墨雪衣。她说,三十年的班,我替你接了。
墨雪衣向她行了一礼:多谢王后。
别叫我王后。赵蘅说,叫我赵蘅就行。
她转头看赵铁柱。
铁柱,娘要坐井了。这一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起来。
赵铁柱抹着眼泪,你坐,我给你送饭。
井里不用吃饭。赵蘅说。
那我给你送话。赵铁柱说,我说话,你能听见吗?
赵蘅说,你娘耳朵好着呢。
赵铁柱又哭了。
这次苏晚递给他一块袖子。
她说。
赵铁柱接过袖子擦脸:嫂子,你袖子上怎么有股灯油味?
我常年跟灯打交道。苏晚说。
难怪。赵铁柱说。
赵蘅看着他们,笑着摇摇头。
苏晚。她说,你这样的人,不该叫债主。
那该叫什么?苏晚问。
叫续火人。赵蘅说,你把别人的火续上,也把自己的命续下去。
苏晚没说话。
她低头看青铜灯。
灯里的火已经合一,但青铜灯壁上又多了一行字:
坐井人赵蘅,已接班。
走吧。苏晚说。
去哪?墨九霄问。
去找烬主。苏晚说,最后一笔账,该结了。
她转身往台阶上走。
赵铁柱背着苏照跟上,墨九霄扶着墨雪衣,崔佐伊走在最后。
走到一半,赵铁柱忽然回头。
他喊。
井边的赵蘅抬头。
我欠你的糖醋鱼。赵铁柱说,等我回来,我给你做。
赵蘅笑着挥手:快去。别让你嫂子等。
赵铁柱转过身,快步跟上苏晚。
他的眼泪还没干,但脚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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