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温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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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浴池里雾气氤氲,白色的水汽从水面上升起,在天花板上的暖黄色灯光中扭曲成模糊的丝线,缓缓升腾,最终消散在通风口的低鸣声中。
浴池很大,大到即便已经有不少学生泡在里面,每个人依然能拥有足够宽敞的空间,有人靠在池边闭目养神,有人用手掬起一捧水浇在肩膀上,有人低声聊着天,声音被水汽和温泉的哗哗声吞没了大半,听不太清在说什么,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被水泡软了的音节。
三下肃靠在池子边缘,后脑勺贴着池壁,整个人仰面朝天地瘫在那里,水没到他的锁骨,白色的毛巾叠成长条搭在额头上,毛巾的两端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对鬣狗耳朵和一小截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下巴。
他的双臂搭在池沿上,手指松松地垂在水面下方,整个人像一块被泡发了的海绵,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种“我已经融化了”的松弛感。
“舒服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又往下滑了半寸,水没到了他的下巴,他也没有动,甚至懒得抬手去把毛巾扶正,任由它歪歪斜斜地搭在额头上,随时都可能滑进水里。
灰宫隐坐在他旁边,身体浸在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他的背脊没有像三下肃那样彻底瘫软地靠在池壁上,而是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交握。
不过他的脸上也罕见地挂着一丝惬意。
“说起来,”三下肃的声音从毛巾下方再次传出来,“要是混浴就好了。”
灰宫隐的蛇尾又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深灰色的眼眸从水面上方看过来,落在三下肃那张被毛巾遮住了大半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我还真想和女友一块泡啊。”三下肃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不加掩饰的向往,那对鬣狗耳朵从毛巾上方微微竖了起来,耳尖朝着天花板的方向,“泡着温泉,聊着天,偶尔肩膀碰一下什么的——多好,嘿嘿。”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那种事,出去开个带浴缸的酒店不就行了吗。”
三下肃的尾巴停住了。
他将搭在额头上的毛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棕黄色眼眸,直直地盯着灰宫隐那张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出去开房什么的,”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了下去,大概是意识到温泉里还有其他人,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种被戳中了什么要害后的、不太自然的紧绷,“要等结婚以后再做吧。”
灰宫隐看着他,本想说“那你为什么要说混浴”,但最后没有说出来。
“哦。”他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三下肃看着他那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大概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大概是“我的意思是结婚之前还是应该保持距离”,大概是“你小孩子不懂别乱说”,不过最后他也什么都没说,重新将毛巾盖回额头上,整个人又往水里滑了半寸,水没到了他的嘴唇,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呼吸。
沉默了片刻后,三下肃将毛巾从额头上拉下来。
“话说,”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打趣的意味,“你和风见娧的关系怎么样了?”
灰宫隐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蜷缩了一下,脸也瞬间红了,但因为他本身泡在温泉里,整张脸本来就红红的,所以并不显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还是那样吧。”他的声音很低,尾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不确定的、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回避的语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三下肃看着他,棕黄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噗,你现在连否认都不否认了啊。”
灰宫隐的蛇尾在池沿上又弹了一下。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三下肃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解释,我都懂。”
说完,他将身体又往水里滑了半寸,水没到了他的下巴,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将下巴抬出水面。
“这样看起来的话,”他的声音从毛巾下方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因为被水浸润而变得柔软的质感,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灰宫隐说,“编辑部里就南鸣律还没有女友了啊。”
灰宫隐正在卷曲尾尖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平时南鸣律的样子。
“但南鸣律平时身边的女孩子也不少吧。”灰宫隐说。
“那倒也是。”三下肃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棕黄色的发丝在他指间被揉得更加凌乱,“但有异性缘和有女友是两码事吧。”
“就看他想不想找了。”
—
温泉的另一端,雾气比中央更浓一些。
与地织靠在池壁边缘,灰白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望着头顶那片被水汽模糊了的天花板,背后的蜘蛛节肢从水面下方探出来,四根节肢的尖端搭在池沿上。
而莱司正坐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臂。
莱司的坐姿很不自然,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水没到他的胸口,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水面下方轻轻点着自己的膝盖,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落在那些从自己指尖扩散出去的、细小的涟漪上,瞳孔的焦点有些涣散,显然不是在数涟漪,而是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我能不能换个地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已经盘旋了好一阵子了,他本来只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泡一会儿温泉,放松一下被排练和合宿各种活动折腾得有些疲惫的身体,泡个十几分钟就出去,回房间躺下,看看手机,然后睡觉。
然后与地织就来了。
莱司以为他会走到浴池的另一端去,毕竟那边人更少,池壁更宽敞,光线也更好,但与地织没有走到那边去,他在莱司旁边停了下来,距离不到一臂,然后他就这样坐下了。
莱司的背脊在那一刻绷紧了。
如果他与地织刚坐下,自己就站起来离开,未免太刻意了,太不礼貌了,像是在说“我不想和你坐在一起”或者“我讨厌你”或者“你有什么问题”,与地织是与地铃的哥哥。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可忽视的重量,把他牢牢地固定在了这片水域里,无法浮上去,也无法沉到底。
而且,莱司总觉得与地织在盯着他。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与地织的方向延伸过来,轻轻地、无声地缠绕在他的脖颈上,不紧,但足够让他呼吸困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和温泉的水汽混在一起,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压在莱司的肩膀上,让他不自觉地往下缩了缩,水没到了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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