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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永恒的轮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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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她点了点头,从柜台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刚从乡下收上来的。她把玉件逐一放在绒布垫上,用软布轻轻擦拭。她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件都擦得很仔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把那些玉件一件一件地擦干净,放回纸盒中,然后再取出一件继续擦。

那天下午,他在铺面里坐了大约一个时辰。其间有两位客人进来看了看,问了问价格,然后离开了。沈清墨把玉件擦完之后,把纸盒收进柜台原处,走到门口,把门板重新打开了一些,让外面的空气进来。

“快傍晚了。”她说。

宋清扬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回茶几上。他走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沈清墨站定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盒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距离的终点是否与她的预期一致。他开口说:“明天我路过的时候,再进来坐坐。”

“行。”她说。

他推开门走出去。街面上的光线比之前更暗了一些,路灯已经亮了,光晕在薄雾中散开,把两侧的建筑轮廓照出一层均匀的灰白色。他站在铺面门口,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树转过身,沿着街面走了一段,在巷口拐弯,走上回家的路。

此后的日子里,宋清扬每天下午都会去那间古玩铺子坐一会儿。有时候他带一两件旧瓷器去,请她帮忙看看;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喝茶。她给他留了一把固定的椅子,茶几上那只搪瓷杯的位置也固定了下来。他们之间的对话从瓷器鉴定逐渐扩展到其他话题——北平的天气、琉璃厂的旧事、她在南方进货时经过的那些城镇。她有时候会提到一个模糊的梦境,梦里有灰砖院墙和老槐树,但她从不多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她讲完,然后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一年之后,他们结婚了。没有大排筵席,只是请了几个熟人,在铺面后面的小院里摆了一桌酒。白夜从北平档案馆赶来,宋清远从南京寄来了一幅字,沈清韵从昆明打来了一封电报。婚礼那天下午,铺面门口挂了一对红灯笼,老槐树的枝丫上系了几条红绸带,在风中轻轻摆动。

此后的几十年里,他们住在琉璃厂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铺面继续经营着古玩生意,她把大部分时间用在鉴定和修复上,他则继续做文物数字化的工作,把南迁文物的档案和回流文物的登记逐步整理进数据库中。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沈清韵。沈清韵长大后考入了物理系,后来成为了一名物理学家。

他们看着抗战胜利,看着新中国成立,看着文物从各地陆续返还。他们看着那棵老槐树一年一年地长高,树冠一年一年地变密。他们在树下坐了无数个下午,收音机换了三台,长凳换了两次,铺面的门板重新漆了五回。

二零四九年的秋天,宋清扬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膝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手边放着一只搪瓷杯。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午后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倾斜的光痕。沈清墨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登记册,正在页脚处写标注。她的头发全白了,但目光依然清晰。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墨水瓶边,侧过头来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时间。”他说,“我活了很久。不算前七次轮回,光这次,就八十年了。”

沈清墨把登记册合上放在膝上,侧过头来,目光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柔和。她没有追问“前七次”是什么意思,只是开口说:“那你还想活多久?”

“和你在一起,再久都不够。”

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女人从巷口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处有一道新缝过的细线。她的头发剪得短而整齐,齐耳,额前的碎发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住。她站在院子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说:“宋爷爷,沈奶奶,吃饭了。”

宋清扬侧过头来,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站在院门口的身影。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清墨坐定的位置。他低声说:“你知道吗?在另一个轮回里,她是我们的女儿。”

沈清墨把登记册放在长凳一侧,侧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被她反复想过很多遍的答案。她开口说:“这个轮回里,她也是。”

宋清扬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而稳定。他把那只手放在薄毯上,感觉到指节的重量和骨骼的触感。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那些轮回、那些牺牲、那些等待——在这一刻,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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