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故敌之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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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拿张纸来。”
蔡懋德提起毛笔,笔尖离开奏疏时带出一根细长墨线,旁边研墨的老书办赶紧抽走废纸,又从案头取了一张保存最好的宣纸铺平。
太原城外的炮声从午后便没有断过,窗棂每隔一阵便跟着震动,案上的茶已经凉透,杯盖被灰土盖住,没人顾得上换。
城中能拿刀守城的标营不足两千,临时征来的青壮连甲衣都凑不齐,发到手里的兵器还有几百杆锈死的长枪,城墙东南角则在去年秋雨后塌过一段,补上去的夯土经不起重炮。
蔡懋德核过所有数字,知道这座城守不住。
京师送来的最后一道诏书仍摆在案角,崇祯命他激励军民,誓死守城,却没有给一兵一饷,连太原几次求援的塘报也没见回音。
他将那道诏书折好放进匣子,重新蘸墨,开始写给北京的最后一封奏疏。
臣力竭身殉,愿陛下早图南渡。
写到这里,毛笔上的墨已经不够,末尾两个字只剩浅淡痕迹,他没有再蘸,直接将奏疏折好封入黄绫。
老书办跪在案前,接信的手没有抬起来。
“大人,京城的驿路已经断了,这封表送不出去。”
“城破以后,总有人能捡到,闯军若肯递,便能送到,若不肯递,就拿与我裹尸。”
蔡懋德把黄绫塞进他怀里,伸手去取第二张纸,窗外正好传来一阵急促梆子声,守东门的把总派人来报,闯军已经把壕沟填平了一段。
“告诉他,今夜把城内能拆的门板全运过去,火油省着用,等云梯靠墙再倒。”
传令兵跑出去以后,老书办仍跪在原地,黄绫被他贴着胸口塞进衣内,手背上沾了两道墨。
“大人,第二封写给谁?”
“写给一个偷过太原常平仓的人。”
蔡懋德重新落笔。
“朱大人亲启。”
“太原守不住了。”
“下官此生……感谢大人不杀之恩,防疫救民之德。”
“城中尚有火药三千斤,铁料两万斤,若大人能用,下官死前令人运出,请派人接应。”
写完最后一个字,蔡懋德把笔搁回砚台,拿起纸等墨迹干透,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老书办抬头时,正看见他用指腹抹去纸边沾上的墨点,那双常年批公文的手并不灵便,擦了几次才把纸面收拾干净。
“大人,朱盐亭搬过常平仓,又扣过朝廷的税银,您从前还说过,他若落到手里,定要押往京师问罪。”
“是说过。”
“那为何还把火药和铁料给他?”
蔡懋德将信折起,放进一个没有官印的素皮信封,又从袖中取出私章,在封口处盖了一个蔡字。
“太原的火药留在城里,闯军破城以后拿去打北京,铁料落到他们手上,也只会铸刀铸箭。”
案角还摆着大同送来的防疫条陈,那是两年前瘟疫越过雁门时,朱盐亭让人送来的抄本,里面写着隔离病户,烧煮井水,掩埋死畜,石灰清街等办法。
太原照着做了,城南十几个染疫村子因此保住大半人口。
蔡懋德曾想把这份条陈送往京师,又怕朝中追查来源,最终只以自己的名义抄发各县,朱盐亭知道以后也没派人讨过功劳。
“那个贼子至少知道该把火药朝谁打,也知道开仓的粮该让谁吃,朝廷治不了他的罪,我更没有这个本事。”
老书办把头埋得更低。
“下官去送。”
“你送不出去。”
蔡懋德从桌下取出一块木牌,递给守在门外的亲兵,让人去叫负责北城粮运的幕吏进来。
“北门外还有一条旧盐道,闯军营寨没有完全合拢,今夜把火药装进二十辆盐车,铁料分装四十辆,车上盖粮袋,先转进北城废仓。”
“若朱盐亭的人不来呢?”
“那就沉进汾河,也不能留给闯军。”
说完这些,蔡懋德起身走到窗前,顺着墙缝看向东城,那里升起的烟已经压过屋脊,守军正把城里的木料一车车推上城头。
朱盐亭曾搬空常平仓,害得他在户部盘查时拿私印担保,后来又送来粮食和药材,把缺口悄悄补上大半。
两人从未坐下来喝过一杯茶,也没有当面说过一句软话,到了太原只剩最后几天的时候,他能托付城中军资的人,却只剩这个朝廷眼里的跋扈军阀。
“找城北最快的马,把信送出去。”
幕吏双手接过素皮信封,又取了蔡懋德签发的北门腰牌,转身跑向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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