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相柳08.(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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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柳的指尖,停在半空。
月色从院墙外斜斜漫入,将他那道在半途停住的手,照得骨节分明。薄茧覆在指腹,修长、干净,带着常年握刀握弓磨出来的硬气,可此刻,那根将要触到她腕间纹路的手指,竟有一丝极轻的战栗。
纾华垂着眼。
她那双纯软清澈的眸子,正落在他停在半空的手上,然后,眼尾那一点天然浅艳,缓缓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声音更是软得像被夜风泡过:“将军既然想看,为何停手?”
相柳猛地抬眼。
黑眸沉沉,眼底翻涌的暗流骤然凝住。
“你说什么?”
“我说,”纾华微微抬手,主动将左手递到他面前,袖口顺着纤细的手腕滑落一节,月色下,那一缕淡金色的云纹温温地贴着她的皮肤,光泽隐晦,只在他这般近的距离,才显出几分不似凡物的柔润,“将军想看,便看吧。”
那一刻,相柳的呼吸顿了顿。
他活了近千载,见过太多的陷阱、太多的算计、太多主动递上来的温柔。他向来只会反手一击,把那些东西捏碎在掌心。
可眼前这女子,主动捧上自己的手腕,眉眼纯澈无垢,一句多余的辩解也没有。
他忽然明白,这一手——不是退让,是更难破的局。
退,显得自己无凭无据硬来;接,便等于承认自己在索要,是在渴求。
相柳盯着她,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
“公主很会说话。”
“将军才是,”纾华轻轻弯眸,眸底如春水映月,“深更半夜,翻墙入我院中,只为一句‘胎记’——若传出去,大荒谁信?”
相柳冷硬的下颌线条微微一绷。
“本将军不在意旁人怎么信。”
“那将军在意什么?”
风过院墙,掠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的声音随之轻了一点,像怕吵醒了屋里熟睡的人,又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将军在意……我腕上这缕纹路,能不能解将军身上的毒,是不是?”
相柳的瞳孔,极轻地收了一下。
“又是这句。”他嗓音低哑,一字一顿,“公主凭什么,说什么都能说到本将军的痛处?”
“凭将军站在这儿。”纾华轻轻抬眸,正正迎上他的视线,“一个能镇住整片荒林煞气的人,夜半翻墙,却不敢用力,不敢出声,连指尖都停在了半空——将军怕的,不是我。是怕自己一旦碰上,便再舍不得放开。”
满院寂静。
相柳站在那里,白衣被夜风吹动,银发下的半张脸沉得看不见光,只剩那双黑眸一寸一寸地凝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这副纯软无害的皮囊里剥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半晌,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很短,很冷。
“皓翎的王姬,都这么会揣摩人心?”
“不是我会揣摩。”纾华把左手又抬了一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近乎撒娇的理直气壮,“是将军的手,在抖。”
相柳眉峰一动。
那一瞬,他竟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然后他再抬眼时,冷意更深,也更凶了。
“公主胆子不小。”
话音落,他不再等。
骨节分明的手,直接覆上了她的腕。
触碰的一瞬,相柳整个人,僵了。
那缕淡金色的纹路原本只是温热,可当他的掌心贴近的刹那,那点温热便像活了过来,顺着两人相贴的地方,慢慢往里渗,笔直地钻入他经脉深处。
千年缠身的毒,开始退。
毒不是被压住,是在他四肢百骸里被一寸一寸熨平。折磨了他近千载的燥烈、灼痛、火烧一般的戾气,从经脉末梢、从骨缝深处、从那些他自己都已经习惯了的地方,慢慢褪了下去。
他停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院中的风声、叶响、远处的犬吠,忽然都变得很远,只能听见自己身体里那一场漫长的、近乎陌生的退潮。
他忽然意识到——自从毒骨缠身,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不疼”过了。
太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不疼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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