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百纸补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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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秋天来得干脆,一场雨过后,国槐叶子黄了大半,风里带上了干爽的凉意。
禾禾的一百张托纸,是在九月底完成的。
少儿修复角的工作台边上,摞着一沓沓傣纸,大小不一,薄厚各异。小的巴掌大,是她刚开始练手时托的,纸边毛糙,糨糊也不匀,有的还留着当初皱痕被清水展平后的淡淡白线;大的对开,是伏天之后咬牙攻下来的,纸面平展,边角服帖,托得最好的那张,对着光能看见纸纤维里糨糊均匀的纹路,像冰裂纹。
何清从西安飞来验收,没带布包,只拎了个装工具的硬壳箱。她站在工作台前,一张一张翻过去,指尖贴着纸面走,不说话。
禾禾踩着脚踏凳,下巴搁在台沿上,眼珠子跟着何清的手指转。
翻到第七十三张,何清停了。那是一张四开的纸,托得极平,但右下角有一小块糨糊结成了硬粒,顶在纸纤维里,摸起来像一粒沙子。
“这儿。”何清用指甲轻轻点了点那粒硬结,“你那天排笔没洗干净,糨糊干了结的。虽然不影响托平,但以后托画心的时候,这种硬结会硌破裱件。”
禾禾探头看:“那怎么办?还能改吗?”
“改不了。记住就行。”何清继续往下翻。
一百张翻完,何清合上最后一页,点了点头:“算你过关。从今天起,教你补破口。”
她打开硬壳箱,从泡沫槽里取出一块旧裱画的残片——民国时期的,一张花鸟册页的局部,纸本,已经发黄,右下角破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洞,洞边纤维毛糙,像被虫蛀的。
“这是苏莹奶奶从贵州带来的,侗寨老宅子里翻出来的旧账本残页,不算文物,但纸是手工皮纸,值得补。”何清把残片放在桌面上,压好镇纸,“补破口,用的是‘挖补法’。先找一张质地相近的旧纸,裁成比破洞稍大的补纸,用马蹄粉糨糊贴在破洞背面,然后……”
她拿起一把极小的马蹄刀,刀刃薄得像蝉翼,在破洞边缘轻轻刮了一圈,把毛糙的纤维刮平,露出干净的纸茬。
“这一步叫‘刮口’。口子刮得干净,补上去才看不出。”何清把刀递给禾禾,“你来。”
禾禾接过刀,手心出汗。她踩稳脚踏凳,左手按住残片,右手捏着刀柄,对准破洞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力道没控好,刮深了,纸面破了一个更大的口子。
“啊!”禾禾缩手,脸白了。
何清没动,看了看那个新口子,说:“没事。破得大,补得大。你刚才手腕又紧了。刮口要的是刀刃自己的重量,你别往下压,让它滑过去就行。”
她把刀拿回来,在破洞另一边示范。刀刃贴着纸面,手腕悬空,只靠指尖的微调带动刀锋,轻轻一滑,纸纤维被齐整地切断,露出一条白生生的纸茬。
“你看,刀是走的,不是砍的。”
禾禾重新接过刀,这次她深吸一口气,把手腕松下来,刀刃落在纸面上,几乎不使力,只让刀刃自己的重量贴着纸走。一下,两下。破洞边缘的毛纤维被一点点刮掉,露出干净的茬口。
“成了。”何清检查了一圈,“口子刮得圆,好补。”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张旧傣纸边角料,颜色跟残片接近,用剪刀剪了一小块,比破洞大出两毫米。然后用极细的狼毫笔,蘸了一丁点马蹄粉糨糊,涂在补纸边缘,轻轻贴在破洞背面。
禾禾趴在台面上,屏住呼吸,看何清用镊子把补纸的边角一点点按进刮好的纸茬里,严丝合缝。
“好了。等糨糊干透,再用刀把多余的补纸刮掉,就看不见了。”何清直起腰,“你试试下一个洞。”
残片上还有两个小破洞,禾禾拿起镊子,照着何清的样子,把补纸贴上去。第一张贴歪了,她小心翼翼揭下来重贴,第二次贴正了,边角按进纸茬,虽然没何清那么服帖,但已经看得出形状。
“何奶奶,补好了是不是就看不出来了?”禾禾问。
“看不出来,但不是没破过。”何清把铜蚕胸针从领口摘下来,放在残片旁边,“破过的地方,纸的纹路会断。你补上去的新纸,纹路跟原来不一样。对着光能看出来。但那不是坏事。破过又补上的东西,比从来没破的,多了一层意思。”
禾禾低头看着残片上那个新补的洞,补纸的纤维和原纸的纤维在光里交错,像两条河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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