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零章 不速之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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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正酣。
红烧肉已经见底了。白瓷盆底只剩一层浓稠的酱汁和几块炖得透亮的土豆,盆上挂着油光,被人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谁都不舍得浪费那一口汤汁。糖醋鲤鱼的骨架被服务员撤了下去,走的时候盘底还留着一汪酸甜的酱汁,六叔还特意拿勺子舀了两口浇在自己碗里的米饭上,这汁拌饭最香。
又一盘热气腾腾的葱爆羊肉端了上来。铁盘刚地,那股镬气就冲上来,葱段还在微微地爆着油星,羊肉片薄得透光,边角焦香。五叔伸手先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含含糊糊地“这个火候正好”,又夹了一筷子。
五叔正端着茶杯跟三伯碰杯。他那只手举得高高的,茶水晃到杯口边上,还笑着“三哥我这杯是茶,你别挑我”;三伯也端起杯子,应了一声,两只青瓷杯在半空里轻轻一碰,清脆的一响。
四叔在给童童讲镇上中学的趣事。他到某个学生把作文写成了菜谱,一句笑一句,还学着那孩子的腔调念了两句,念得一本正经,童童听得弯起了眼睛,笑得很轻,笑完还会礼貌地追问一句“后来呢”,四叔就更来劲了。
六叔则在跟二伯讨论今年冬草莓的行情,大棚里温度起伏大,果子甜度不好控,今年外地来的收购价压得低,到一半又拐到大棚该不该再加一层膜。二伯话不多,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句句都在关键处。
三叔闷头吃鱼,把鱼头边上那点细肉剔得干干净净,一边吃一边还给刘侠碗里夹了一块。易爱明坐在刘侠旁边,安安静静地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满桌人,眼里的神色很松。
包间里的气氛热闹而融洽。笑声和谈话声此起彼伏,一浪推着一浪,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欢快的气泡。暖黄的灯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在满桌热气腾腾的菜上,在窗玻璃凝着的一层薄薄的雾气上,把整个屋子烘得又暖又软。
然后,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门被推开的动静。大家各自聊着天,各自吃着菜,椅子挪动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笑声压过了门轴那一声轻微的响。可那个身影一出现在门口,整个包间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先注意到的是三叔。他正低着头剔鱼刺,抬眼添饭的时候视线扫到门口,手上一顿,筷子停在半空。
接着是六叔,他正到一半的话忽然断了,嘴还半张着,声音却没跟上来。
然后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笑声一层层下去,谈话一层层断掉,最后整个包间的喧嚣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是一个老妇人。
她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左右,体态偏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碎花棉袄,衣襟扣得严严实实,袖口处能看见洗过很多次之后泛起的浅色。花白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头皮上,几缕被风吹得散在鬓角,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没有细梳。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颧骨很高,但五官轮廓依然看得出,年轻时是个长相不错的人。
然而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慈祥老人的和蔼可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带着攻击性的表情,嘴角向下绷着,法令纹拉得很深,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包间里的每一个人,像在挑谁先开刀。
她的目光在刘侠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像针一样扎过去,停了足足两秒。
然后目光移到了易毅身上,脸上挤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嘴角往上抬,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刘翠兰。易毅的奶奶,易爱明的亲生母亲。
包间里的声音像是被一刀切断了一样,全部消失了。五叔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茶水还在杯里微微晃动,人却一动不动。四叔讲了一半的故事戛然而止,手还保持着比划的姿势。六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角挂着,眼睛却不笑了。就连一向沉稳的三伯,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坐姿更端正了些。
整个包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气里只剩下菜还在冒的热气,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远处的动静。
易毅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招呼,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任何温度:“你咋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得像没有起伏的水面。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层坚硬的外壳,像用一层薄冰包裹着的钢铁,客气一点没有,情面一点没留。
下一句更直:“我这不欢迎你。哪来的回哪去。”
刘翠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抖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了过来,迈步走进了包间,径直朝圆桌的方向走来,步子不急,边走嘴里着:“我大孙子过生日,我能不来?我可是你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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