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甚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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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个崔琰了。
一世刀兵，一世血缠，那些曾经啃着他，拖着他往下沉的恩怨，在片刻之间轰然涌上来，又在这满堂死人的静里，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心底只剩一种巨大的错位与茫然。
争来妒去，恨来杀去，到头来，不过都是一场虚耗。
如今活着，能守着身边这个人，就够了。
他松开了忍冬的手腕，往下滑，攥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着。
忍冬被他攥得有点疼，抽了一下没抽出来，扭头瞪他。
陈望没察觉，等回过神，崔琰已经走进院里，站在案前翻簿册了。
他要开口赔罪，崔琰连头都没抬。
崔弘跟在崔琰身后，路过陈望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压得低：“陈县守，丞相这一路巡江东，本是循着官道往前，已经走出不少路程，今日是特意绕道来的。”
他看了陈望一眼，“丞相不喜人发呆，你要是有什么要的，趁现在。”
陈望心里一沉，忙松开忍冬，拱手谢过崔弘，快步过去。
崔琰没理他。
直到翻完三卷，才抬眼。
“我一路巡来，民间有人暴亡，官吏大多只靠拷打拿口供。验尸草草了事，不留一字凭据。死因不清，冤狱就起，导致邻里猜忌，宗族结仇，事也能酿成血斗。若遇了疫病，尸首又胡乱掩埋，一里传一县。”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简册：“你这敛骨堂，把勘验、存录、收殓定成常制，凭痕迹断案，凭文书止争，单独隔离疫亡之人。这不是寻常善举，乃是治县的根本。”
这话分量太重，陈望心头一震：“丞相谬赞。不过是摸索出来的法子，只求断案有据，少生冤屈罢了。”
崔琰目光微转：“这章程是谁定的？”
陈望拱手：“回丞相，勘验之法，簿册规制，皆由内子忍冬主持创设。”
崔琰的视线，便向忍冬。
他静静看了片刻：“你从前做过仵作？”
忍冬垂首：“回丞相，做过。”
他又问：“堂里几个仵作？如何排班？验尸留几份底？复验谁去核？”
忍冬一一答了，崔琰没有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
“刑狱安民，不在严刑峻法，而在求实。章安这套规制，我记下了。回朝之后便上奏，令江东诸郡先行参照施行。”
这话一出，廊下众人心头又是一震。
这不是寻常口头褒奖，是要把敛骨堂的法度，推成一郡一地的成例。
崔弘赶紧向陈望递来一眼。陈望心下一动，眼下正是拨款的好时机呀。
还未开口，崔琰倒先续了话：
“我打算从朝廷拨一笔款子，在章安择地设一处勘验学堂。男女皆可入学，学成之后分发各郡县，专司勘验。你们殓骨堂，可做范本。”
陈望被堵住了嘴，巨大的惊喜撞上来，他下意识攥紧了忍冬的手：“丞相远见，下官与内子，实在佩服！”
崔琰望着他，隔了片刻，淡淡开口：“你是个好丈夫。”
陈望一懵，抬头。
“若不是你，这般才干，怕是就要埋没在后宅。”
陈望躬身：“下官不敢当，但凡为人夫，见自家妻子身怀才干，都不忍心让她的本事白白埋没。”
崔琰没再什么，只把目光移到忍冬身上，细细地看了一看。
片刻，他吐出二字：“甚好。”
他不再多留，转身步出院子，登上车驾。
车轮缓缓滚动，车马渐渐远去。
往后数年，江东勘验学堂如期成。
自章安敛骨堂起，这套勘验存证的规矩传遍江东郡县，忍冬会去往学堂授课，把她勘验辨伤的本事，一桩桩传给门下弟子。
男女学子同堂修习，勘验成了堂堂正正的公职，再不是低贱的杂役。
此后经年，敛骨堂的灯火会一直亮着，滩上的潮起潮如常，山野里的风岁岁不息。
往后的长路，他们并肩同走，有本事可施展，有彼此可相依，余下种种，尽付来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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