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个女仵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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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冷笑：“你以为拿我当人质是活路？我爹是一郡之长，手握临海全境实权，这半年，他整顿滩涂盐务，安抚灶户，集市一日日兴旺，你们下山换山货的时候，想必亲眼见过。他迟迟没有发兵进山，不过是在养精蓄锐，如今郡内根基渐稳，什么时候挥兵清剿，只在他一念之间罢了。”

这话下去，四下里嗡嗡一片，他们下山换兽皮药材，都见过海边的灶户日子慢慢安稳，集市上货多了，官府的差役往来也越来越密。谁都猜不透这个新来的郡守到底是不是等着攒够气力，一举扫平山里的寨子。

陈望趁热打铁道：“他原本存着商量的心思，不想一上来就兵戈相见。你们真拿我押在阵前要挟，我爹救不救我另，这一下，梁子就算死死结上了。我是他独子，我要是在你们寨里受了重伤或是没了性命，你觉得他还会耐着性子和你们理？只会倾尽郡兵踏平这条山谷！你们本来就和官府隔阂深重，再添这一桩仇怨，往后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周围又彻底静了下来，黑脸汉子往前踏出一步，影子压在陈望身上，声音却缓和了：“你方才商量，商量什么？我们山里人，不信你们官家画的饼。”

“当然不是画饼。”陈望敛了神情，正色看向他，“在谈往后的相处之前，有一桩藏在暗处的祸事，你们至今还蒙在鼓里。”

黑脸汉子眉梢一沉，没有出声，等着他往下。

“滩上接连闹出白衣鬼害人的事，外头所有人都认定，是你们山越人所为。”陈望语速平稳，字字进火塘边的寂静里，“可我已经查到端倪，扮鬼行凶的根本不是你们。那些行凶之人，特意裁制和你们样式一模一样的粗麻布，就是要把这几条人命的罪责，一股脑扣在你们寨子头上。”

寨子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急促的土话，族人互相对视，脸上满是惊疑。

陈望继续往下：“这些人，就是和你们常有往来的盐枭。他们时不时带私盐进山，换你们的兽皮药材，看着是两相方便的买卖，心里打的是别的算盘。一旦官府认定是你们在滩上杀人，大军便会开进山谷围剿，官府和你们斗得两败俱伤，他们躲在潮洞里面坐收渔利，你们啊平白替他们背着杀人的罪名，到最后，流血送命的是寨里的老弱妇孺。”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一点点变了。

黑脸汉子胸口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我们守规矩拿山货换他们的盐，他们居然拿我们当替死鬼？”

“正是如此。”陈望顺着他的怒意接话，“官兵已经循着踪迹往谷口来了，耽搁得越久，变数越大，等大队人马冲进来，我再怎么分辨，也拦不住刀枪无眼……但若是你们愿意把盐枭藏身的据点告诉我，我回去之后，便调集人手专门围剿这伙盐枭，把这桩祸事的正主揪出来！”

“官府的刀，对准他们，而不是你们。”

他抬眼，牢牢对上黑脸汉子的目光：“这件事了结之后，我们可以定下盟约，官府不会逼你们入籍，不会向你们征赋税，山中的事由你们自己做主，只一条底线：往后不再劫掠过路的百姓和客商。临海的集市对你们敞开，你们的山货兽皮，都可以光明正大下山交易，以物易物，或是换盐换布，两边互不滋扰。”

“你们不必仰仗官府，也不用沦为寇匪。大家各守地界，各谋活路，这是眼下对你们寨子最好的路。”

黑脸汉子盯着陈望看了许久，火塘的火光在他黝黑的脸上晃来晃去。

他心里来回掂量：杀不得，扣着风险太大，放了，又不甘心。

可陈望这番话，把盐枭的歹毒摆在明面上——他们是被人当枪使了，若是真能借官府的手除掉这群拿他们顶罪的盐枭，对寨子来，反而是除去一个隐患。

边上几个年长族人低声商量几句，最后都看向黑脸汉子，等他拿主意。

黑脸汉子猛地吐了一口浊气，弯腰拔起扎在土里的短刀，往旁边的石头上一磕。

“行。”他声音粗哑，“我信你这一回。盐枭常在南边礁石潮洞脚，涨潮之前躲进去，退潮才出来。”

陈望微微颔首：“我记下了。”

“但我们好。”黑脸汉子盯着他，一字一句定下约法，“第一，官府剿盐枭，不得借这个由头进山袭我们寨子；第二，不逼我们入户籍交税；第三，往后我们不再劫掠，山下通商，官府不得无故为难我们。”

“这三条，我应下。”陈望应声。

黑脸汉子朝旁边族人摆了摆手：“松绑，脚镣不用，别捆着了。”

又转头吩咐另一个人，“给他们两个弄碗热粥。”

正着，寨口那边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跑进来禀报，山外来了十几个官军，领头的在喊“放了郎君”。

陈望一听那嗓门就认出来了，是一块来的那些愣头青，他赶紧朝黑脸汉子摆手：“别动手，那是我的人，人不多，是先锋队，不会伤你们。”

又转向外头，看到果真是宋河他们赶来了，提高声音，“不要冲动！我没事，这就出去！”

回去之后，陈望把所有消息一一禀了陈攸。

陈攸对山越人的态度大喜过望，直呼：“做得好！硬逼着山里人俯首归附，本就是不切实际，这地方积怨太深，想要彻底同化，少也要十几年年的水磨功夫，急不得，眼下能做到他们不再随意劫掠，安心守着地界，便已是万事大吉啦！”

然后二话不，派郡兵连夜摸到那个山洞，果然堵住了一伙人，搜出存盐和那几套装鬼的白布。一审，全招了。

领头的是个私盐把头，从前被官府断过财路，怀恨在心，他挑最早入官籍的灶户下手，一个接一个杀，一来是报复，二来是吓唬其他灶户，让他们不敢再入盐籍。

案子直接定了斩刑，陈攸让人在盐灶最热闹的地方搭了刑台，把那几个行凶的押上来，当着几百号灶户的面，一刀下去血溅了一地。灶户们先是吓得往后退，退完了又往前挤，又骂又拍手。

打那以后，盐灶上再没人闹鬼了，入盐籍的灶户一天比一天多，私盐的路子越缩越窄。

山越那边听盐枭伏了法，也松动了，极少再发生劫掠客商百姓的事，官府开放集市，不刻意刁难他们的山货交易，他们也敢光明正大下山，偶有族里人不守规矩，闯出祸事，官府传信过去，他们头领便自行在寨内处置，不用官府兴师进山。

少了袭扰，临海的市面跑得更快，盐务理顺，集市兴旺，流民渐渐安定下来，大大的案子比起从前少了大半。

只是这片滨海之地，底子本就乱，不可能一朝一夕彻底清净，蹊跷事依旧时有发生。

忍冬便是在这一年里，慢慢站稳了脚跟。

陈攸见她心思细胆子稳，勘验尸身时冷静沉着，便把她正式录入府中，做了第一个女仵作。

日子就这么平稳流淌，一晃将近一年。

这一年，临海处处都在往好里走，滩上盐烟连绵，山边交易不绝，讼案渐稀，百姓脸上慢慢有了安稳气色。

忍冬大概十六七，陈望十八了。

郡府里渐渐传开风声，郡守已经点头，待到吉日，便要为陈望与忍冬行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