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定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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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船靠了码头，一众吏员上前行礼，口音杂得很，多是从别处调遣来的，根基浅，行事也带着几分拘谨。
郡丞张俭一边引路，一边简略地禀着地界风物，渡口粮货往来的情形。
一路往郡城去，陈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城垣矮矮一圈，屋舍密密麻麻，大半都是新搭起来的。城外摊开白蒙蒙一片滩涂，往西是沉沉大山，江风一股一股灌过来，裹着海盐与烂泥的腥气。
他回头望一眼来路。
颍川这会儿该是麦苗青青了吧，他心里感慨，颍川是何等宝地啊，黑壤沃野，桑麻田畴连成一片，诗书之声不绝，比起来，这临洲哪里像赴任，倒像是流放。
怅然像潮水漫上来，他不动声色往忍冬那边靠了半步，把她护在身侧。
忍冬眨着眼睛，好奇地望着江上往来的白帆，伸手抓了一把吹过来的江风，又摊开手掌看了看，比给陈望：风是咸的。
陈望嘴角动了动：“咸的你也抓？”
忍冬比：抓一把回去给你腌鱼。
陈望没绷住，笑了一声，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被忍冬冲散了些。
一行人进了郡署，后院官舍早收拾妥当，王禾她们先帮着收拾行囊，扫屋铺席，一众随行的部曲佃户自有吏引去城外营舍脚。
头一日是接印，点卯，见属官，陈攸把卷宗翻了一遍，问郡丞张俭：“山越近来静如何？”
张俭脸上愁色压不住：“自打去年入秋，已经闹了三回盐队遭劫是常事，年前还有一股人摸到城根底下，被巡夜的兵卒打退了才消停。”
“私盐呢？”
张俭苦笑一声：“港口能用的兵船拢共就三艘，水手还缺着大半，江汊滩沟四通八达，哪里堵得过来，灶户在滩上煮盐，官府收走一份，余下的大多悄悄转卖给盐贩。禁令发下去，底下人装装样子，该卖还是卖。”
陈攸听完，直接就带着陈望和属官们出了城。先去的港口，看了兵船，又去了城外几处盐灶，四处走访，一桩桩翻看积压的旧案卷，越查心越凉。
待到回了官舍，寻到忍冬，陈望一肚子憋不住的难处，慢慢跟她，结果越越丧气，往桌上一趴：“兵不够、船不够，懂行的人更不够，这哪是硬骨头，这是铁疙瘩。”
灯烛昏昏黄黄的，忍冬侧过身来，抬手，指腹轻轻按在陈望眉心上。
她的手有点凉，指腹上带着薄茧，按得很轻，慢慢往外揉，把陈望皱成一团的眉头一点一点揉开了。
陈望没动，他没觉着那指腹底下的温度不凉，反倒暖烘烘的，从眉心一路往下烫到胸口。
他忍不住把头往前凑了凑，往她手心里蹭。
忍冬另一只手抬起来，点了点他的胸口，随后掌心覆在自己心口，指尖轻轻蜷起，又回陈望的心口。
「我，心疼你。」
陈望心里那团沉甸甸的烦闷，忽然就软成一摊水融化了。
他看着忍冬，看了好一会儿。
“忍冬，”他声音低低的，带着鼻音，“你要是能开口话，该多好。”
另一边就没有这般岁月静好了，陈攸满面疲惫与宋河道：“宋兄，临洲这地方，盐枭和山民仇杀械斗从没断过，命案一桩叠一桩，冤案攒了一大堆。我想任命你为主检，总领全郡的勘验之事，往后郡内但凡蹊跷凶案，等你勘验定状，才许收埋结案，你意下如何？”
宋河翻了翻那卷文书，犹疑了一会，抬起头：“府君肯托付，我自然尽力，只是……地界太宽，滩涂山坳四散，只我一人，两头奔走，怕是顾不过来。”
陈攸明白他的意思，“这边人手本就捉襟见肘，中原那些虚礼暂且搁置一旁，就让忍冬和余音来吧，忍冬胆子稳，心思细，不怕秽物，余音也好学，让她们跟着你打下手。”
宋河应了：“成。”
一连月余，陈攸没松过一口气。
临洲郡拢共三个县，连颍川的六分之一都不到，旁人嫌它局促，陈攸倒觉得正好，对他这种经验老道的地方官来，地盘，他跑得过来，什么事都能亲手抓。
海盐是盐利之首，临洲靠滩涂煮盐，这是陈攸唯一能快速抓到手的大宗税源。
灶户求的是什么？不过一纸户籍，一份安稳糊口的营生罢了，陈攸先立盐籍，肯登记入册，盐货交官的灶户，另造簿册，徭役减半，许他们以盐抵役，又抬了官府收盐的价，把私贩那头的利硬生生削去一截。
可规矩好定，人心难驯，滩上那些靠私盐吃饭的把头，哪里肯眼睁睁断了财路？于是四下散播谣言，又暗中利诱灶户，陈攸只拣那些领头劫盐，作恶最甚的下手，试着把灶户和私贩拆开。
渡口渔市也一并规整起来，登记渔籍，薄收渔税，教渔民把鲜货晒成鱼鲞外运，只是江汊万千，渔舟和私盐船长得何其相像，一扎进芦苇荡，哪里分得清？查验起来，处处都是滞碍。
山越更是心头大患。山深林密，山道无数，官军进去，等于睁眼瞎，陈攸郡里兵少，根本经不起长期进山围剿。打狠了，他们就往深山一藏，稍一放松，又出来劫掠。
若盐是他想养好的家禽，山越便是随时会扑过来啄鸡的野禽。
陈攸心里有数，眼下先不动山越，把盐税这个钱袋子捂热了再。
上任不到两个月，人就瘦得脱了形，陈攸发出了陈望同款感慨：这哪是来做官的，分明是来历劫的，白日跑滩审案卷，夜里还对着账册和滩图坐到深更，许素看着心疼，私下里甚至后悔来此，可还得每天装出一副“没事，都好”的模样。
结果——还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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