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天爷，这不活脱脱一尊小财神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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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陈望就出了门。

街上冷清清的，年刚过，空气里还留着爆竹的硝烟味，淡淡的，混着冷霜气，走到城西柳林堡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歪脖子枣树底下，那间土坯房的门还关着。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心里估摸着，还要等上一阵子，忍冬该不会这么早起身。

还没等多久。

门轴吱呀一声，响了。

忍冬背着那个大药筐，一脚迈出来。

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有点乱，厚刘海歪在一边。

陈望蹭地跳出来：“忍冬！是我！”

忍冬猛地一哆嗦，困意立马没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厚刘海底下那双眼，全是懵。

陈望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摸摸后脑勺，“早啊，我……我天没亮就来了，没想到你也挺早哈。”

忍冬没答。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板上，像是要关门。

陈望心里一慌，赶紧往前迈了半步：“忍冬，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他话没完，忍冬的手已经把门推上了几分，留着一道窄缝，倒没有赶人的敌意，只是下意识地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陈望站在门槛外，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心里有点虚，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忍冬，你……你是嫌我这两天没来寻你，还是你觉得我父母的探望冒犯了你？”

他也觉得父母那天来得太急，太突兀，里正都来递话了，宋叔大概也没回绝的余地，忍冬更是从头到尾没得选。

换他是忍冬，他也不舒服。

正想着，忍冬比划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比划完，目光呆呆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开了，到地上，到他脚边那几片枯叶上。

陈望攥了攥怀里的纸，吸了一口气，把昨晚陈攸写的那张纸摸出来，展开，递到她面前。

“我爹认识几个走山道的客商，他们不在洛水脚，收药只看成色，不压价，我想着……你要是愿意，我去约他们，日子你定。”

他完，看着她。

忍冬没接那张纸，她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写的字，又抬头看了看他。

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想起二十九那天晚上，冰河冻得硬邦邦的，河面上白晃晃一片，眼前的少年站在月光底下，脸上扣着个歪歪斜斜的旧傩面具。

“傩神到——驱邪避秽，保佑平安……”

她从不信傩神，跟着宋老爹见过多少死人，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鬼神，方相氏也好，傩队也好，那些面具底下，都只是一张一张活人的脸。

可那天晚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火快灭了，只剩一点红烬，她却蹲在那儿等了大半个时辰，她本可以走的，回她那间挡风的土坯房去，可她没走。

她等在那等眼前的少年从城西跑回城东，再从城东跑回城西，等他翻出那个旧傩面具，扣在脸上，笨手笨脚地在她面前跳。

她记得他嘴里念的那句，“今日傩神，不挑门户，不避尘俗，扫尽世间偏见，予你平安。”

她记得他“旁人的傩神不肯来给你送平安，那我来”。

她不信这些东西的，可她还是看完了，从头看到尾，一眼没，结束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信与不信，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轻轻把他面具揭下来。

面具底下那张脸红透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他就这样，喘着气，看着她，不话。

那一晚，她的心，像那堆火最后的红烬，被风一吹，明明该灭了，却亮了一下。

回去之后，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心里有什么拱了拱，像捂着一粒不知名的种子，还没发芽，也不知道会长出什么来，只是热热的，有点痒。

可还没等到粒种子探出头——

里正来了。

她想起那天里正站在院里，脸上堆着笑，“你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攀上高枝啦……”

宋老爹心有疑云，稍有回绝，里正便收了笑：“人家颍川陈氏，来你这门户，是给你脸面，陈公了，过两天亲自登门道谢，你可得好好接着。”

她又想起里正走后，宋老爹：“陈家那后生，家境好，前程好，怎么会对咱这样的人家念念不忘？就算他少年心性，可他爹娘呢？颍川陈氏，即便没，也是远胜寻常人家的门第，怎么会阖家登门，礼遇有加？丫头，我怕的是，他们家有什么别的打算。冲喜？八字？还是那后生命里带煞，要找个命硬的来压？这些大户人家，最信这个。”

她想起陈家登门那日，许素伸手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那掌心是温热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绕了一圈，怜悯里带着打量，客气里带着疏远。

她那天穿着那件灰布袄，厚刘海压着眉眼，坐在许素旁边，半个身子侧着，随时准备站起来，她想的是：你们来看吧，看清楚了，我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们嫌了，自然就走了。

可许素真嫌了，那眼神里的空，那嘴角一闪而过的僵，自己全看在眼里，原以为早已经无所谓，心口却还是轻轻泛上一阵酸。

她一直都分得清，陈望是陈望，陈望给她的热乎气，是真的，可陈家是陈家，陈家给她的礼数，是另一回事。

念头到此一顿，

她指尖攥了攥粗糙的木门框，目光重新向门槛外的少年。

今日天寒，他带了一顶灰鼠毛毡帽，帽檐压着耳朵，帽尖上那撮毛被风吹得直晃。手上套着厚棉手套，脖子裹着粗毛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就剩一张脸露在外头，鼻尖冻得红彤彤的，脸颊也红，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可他眼睛亮得厉害，站在枣树底下，看着她，一动不动。

心里那点怕，和眼前这点暖，扯来扯去。

她想伸手，她想信他。

心里有个声音：相信他吧，顶着寒风跑这么远，就为了把这件事给你听。

可另一个声音：别信，别靠太近，别让自己摔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一缕，她没去管。

她看着陈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比划：让我想想，你先回吧。

不等陈望回应，她攥紧药筐背带，跑着擦过他身侧，往山径去。

陈望站在门槛外愣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他懂，愿意想一想，就不是回绝，这事多半有指望。

他抬步快步追上，“行，你慢慢琢磨！我跟你一道上山，路上同你讲讲客商的事！”

忍冬没赶他，她走在前头，山道上有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陈望跟在她身侧，嘴里不停。

“这批行商是打洛水往颍川去的，正好途经咱们这边，我爹认得好几个。”

他掰着手指头，“有姓赵、姓周的，还有个姓吴的，里头数这周老客最厚道，秤准，不压价，剩下那几个，各有各的毛病，赵胖子爱笑，话油得很，见了谁都喊兄弟，但骨子里可爱抠秤啦，这个姓孙的呢，古板，虽不压价，可也别指望他多给，也只有这个姓周最厚道，收货利索，给钱也利索……”

他得眉飞色舞：“你那些柴胡、防风，根须完整，晾得干爽，周客商肯定看得上，价钱比镇上药铺高不少。你卖了钱，给宋叔换几副好药，我看宋叔那肩，好像抬不太起来，你给他换点活血的，再配点祛湿的，剩下的攒着，往后每季都能出一次货……”

正好走到崖边岔口，忍冬停住了，风更大了，呼呼的，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她回头看了陈望一眼，抬手比划：你别跟了。

陈望不乐意：“山路难走，我跟着你，万一摔了，我好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