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斯旺森的洛斯苏埃诺斯（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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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旺森立刻回了一句，但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你爸病了，我劝你别回去？我斯旺森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是人？我嘴上不靠谱但这种事我能分不清？你爸现在这种情况，你当然得回去。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我唯一不爽的就是你他妈不早点跟我。”

约翰逊低下头，抬手搓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跟你。昨天想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在停车场坐了二十分钟，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本来想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再，结果你一通电话打到人事处，人事处又打给汉森，汉森又告诉你让你等着——我一看你那个样子，坐办公室里一上午等得抓耳挠腮的，我就知道不能再拖了。”

“你知道个屁。”斯旺森又拍了他肩膀一下，这次轻了点，“行了行了，别站这儿了，先去人事处，那帮人不是找你吗？我跟你一块去。路上你给我，你爸具体什么情况？哪个医院？你现在回去住哪儿？你老婆跟不跟你一块走？你女儿呢？学校找好了吗？”

两个人走出巡警队办公室，走廊里灯管还在闪。约翰逊走在前头，斯旺森后半步。

他们走了几步，约翰逊开始父亲的情况——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期，医生手术做不了了，只能保守治疗，主要是控制疼痛延长生命。母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他弟弟在圣路易斯上班，每周回去一趟也不够。他得回去，至少待一段时间，等事情稳定下来再看。

斯旺森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嘴问“你妈身体怎么样”“你弟那边能请多少假”“你女儿转学麻不麻烦”。他的语气很平常，跟平时巡逻时聊闲天差不多，甚至还在走廊拐角处跟迎面走来的文员开了句玩笑“你今天裙子不错嘛是不是新买的”，文员翻了个白眼“你上周也这么”。

实话，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实际上，在斯旺森胸腔里，在制服衬衫有某种东西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逆地撕开。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他这辈子经历过几次。

第一次是他六岁那年父亲去世，他看着奶奶在葬礼上强撑着跟亲戚们话，然后回家关上门蹲在厨房里哭，他站在门口看见那一幕，

没敢进去，回自己房间把脸埋枕头里。第二次是警校毕业，他最好的朋友被分到芝加哥，他留在洛斯苏埃诺斯，两个人站在校门口握了握手“保持联系”，然后各自上了一辆不同的车。

第三次是去年，他奶奶在一个下午，打电话告诉他邻居老皮特去世了，就是那个每次他回家都站在门口喊“斯旺森回来啦”的老头，他握着电话在车里站了十分钟没话。

现在这是第四次。

他走在约翰逊身后半步，听约翰逊密苏里的医院条件不太好，他爸瘦了二十斤，他妈晚上睡不着觉。斯旺森在听，真的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但同时他脑子里有另一层东西在转。那层东西在想：约翰逊走了，谁跟我搭班？哪个新来的倒霉蛋？还是让我一个人跑单？马丁还在医院，温嘉在华盛顿，安德烈也在医院，巡警队还剩谁？老鲍勃？那个暂代警长的老头？操他妈的，以后谁在我吃牛肉干的时候“你又吃这个当心血压”？谁在我讲烂笑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这一点都不好笑”然后过五分钟自己笑出来？谁在巡逻车里坐副驾的时候帮我看右边路口？谁在我忘了带保温杯的时候把他的咖啡分我一半——虽然他那咖啡泡得也跟刷锅水似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约翰逊还在。他他走之前想去看看马丁，马丁住院之后他还没去过，本来想等马丁伤好一点再去，结果自己先要走了，不去一趟心里过不去。

他马丁以前对他挺好的，他刚来巡警队那会儿什么都不懂，马丁手把手教他填报告教他上铐教他怎么跟嫌疑人话。有一次他追一个盗窃嫌犯跑了两条街，嫌犯跳墙他跟着跳，地的时候崴了脚，马丁赶到之后先骂了他一顿“你他妈不要命了跳那么高的墙”，然后开车送他去急诊，在路上“你子跑得挺快下次注意脚下”。他他想在走之前把这些话跟马丁一遍。

斯旺森听着，嘴上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人事处的门越来越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约翰逊他要走，那约翰逊的桌子怎么办？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笔筒怎么办？那幅“爸爸是英雄”的蜡笔画怎么办？约翰逊会带走还是留在这儿？如果他带走，那以后他斯旺森每天上班对面就是一张空桌子，连个笔筒都没有。

他开口打断了约翰逊：“你那个笔筒带走吗？”

约翰逊愣了一下：“什么？”

“笔筒。你女儿做那个。蓝色的那个。”

“哦。”约翰逊想了想，“带着吧。塞箱子里。”

“那画呢？”

“画也带着。”

“那你桌子就空了。”

“桌子本来就是警局的，又不是我的。”

“我知道。但空了。”

约翰逊看了他一眼，没话。

斯旺森也觉得自己这话得有点怪，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行了行了，到了。你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人事处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声和电话铃声。约翰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斯旺森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斯旺森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松了口气之后的不舍。

“我一会儿就出来。”约翰逊。

“嗯。”

约翰逊走进去，门没关。斯旺森站在走廊里，靠着对面的墙，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狗。他盯着那只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手放下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雨水？走廊里哪来的雨水。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操。真他妈没出息。”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把制服外套的领子整了整，站直了，等约翰逊出来。

雨还在下。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还是铅灰色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歪歪扭扭地流下来。

斯旺森看着那些雨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周之后约翰逊就走了。一周之后他走进巡警队办公室，对面那张桌子就是空的了。没有人会在他讲完一个烂笑话之后“这一点都不好笑”了。没有人会在他吃牛肉干的时候提醒他血压了。没有人会在他忘带保温杯的时候把咖啡分他一半了。

他又吸了一下鼻子，骂了一句“操”，然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掏出手机给温嘉发了条消息：

“约翰逊要走了。他爸病了。他一周后回密苏里。你他妈在华盛顿能不能抽个空回来一趟？请顿饭也好。他跟我想请你吃饭，但他那情况估计是请不起了，你请他吧。反正你有钱。”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想了想，又掏出来补了一条：

“马丁那边你也不用操心，我去跟他。你忙你的。但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一趟。约翰逊这人不爱话，但他心里有你。就这样。”

他把手机收好，靠着墙继续等约翰逊出来。人事处的门缝里传来约翰逊的声音，他在跟人事处的人确认离职手续的日期和表格，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斯旺森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个雨天更烦了。

“哎，艾利克斯，你快回来吧。”

“我一个人的洛斯苏埃诺斯，好无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