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阿莫斯之死（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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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洛斯苏埃诺斯高等法院第三法庭，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今天是阿莫斯·沃尔案件的最终审判，是旁听席坐满了人。后排站着没抢到座位的记者，长枪短炮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被告席。亚历克斯·陈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是加州州检察长办公室派来的观察员。再往左两个座位，是安德维特的父亲大卫·史密斯。

大卫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旁边坐着劳拉，手里攥着一串玫瑰经念珠，嘴唇无声地动着。

原告席上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家长。有人穿着从慈善商店买来的西装，有人穿着工装裤和旧夹克，有人怀里抱着孩子的照片。一个拉丁裔母亲从头到尾都在哭，但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往下掉，旁边的丈夫搂着她的肩膀。另一个白人父亲全程面无表情，盯着被告席上的阿莫斯·沃尔，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头里。

阿莫斯坐在被告席上，穿着橙色的囚服，外面套了一件防自杀的纸质背心。他的头发被剃短了，灰白色的发茬贴在头皮上，脸颊凹下去，颧骨显得格外突出。右肩的枪伤还没好利索，胳膊吊在绷带里，两条腿的膝盖做了重建手术，现在坐在轮椅上。他的律师——一个头发花白、收费按分钟计算的芝加哥人——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三本法律文书。

法官是个六十多岁的黑人女性，叫玛格丽特·华盛顿，在洛斯苏埃诺斯高等法院干了二十二年。她敲了一下法槌，法庭安静下来。

“被告阿莫斯·沃尔，请起立。”

阿莫斯从软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腿上的石膏支架让他看起来像个半报废的机器人。

他站定之后微微低着头，下巴收着，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他的表情是一种经过精心调整的悔恨。今天，他在法庭上坐了四个时，四个时里一直保持着这种表情，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旁边的辩护律师在量刑阶段做了最后的陈词，念了阿莫斯的部队履历、莱文沃思的服刑记录、三个心理医生的评估报告、以及一封阿莫斯亲笔写的悔过书。悔过书里写了“我对我的行为深感羞耻”“我辜负了社会和家庭对我的信任”“我愿意用余生来赎罪”之类的话。念完之后法官没有表情，旁听席上传来几声冷笑。

“现在宣布审判，全体起立。”

伴随着法官的最后宣布，阿莫斯的律师站起来，扶着旁边完全行动不灵活的，只能用手撑着扶手保证自己站稳的阿莫斯，让他面对审判。

“阿莫斯·沃尔，”

华盛顿法官开始宣读判决，“本庭认定，被告在以下罪名上成立：一项组织儿童色情产业链罪，涉及三十七名未成年受害者；一项贩卖人口罪，涉及十九名未成年受害者；一项贩运毒品罪，涉及在洛斯苏埃诺斯县范围内分销冰毒和芬太尼；一项组织卖淫罪；一项洗钱罪，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三百万美元；一项逃税罪，涉及未申报收入超过八百万美元；一项与街头帮派共谋罪。以上罪名全部成立。”

她翻了一页备忘录。

“在量刑阶段，本庭考虑了以下加重情节：被告的犯罪行为持续六年以上，受害者为未成年人，部分受害者遭受了身体和心理上的严重伤害，被告利用其商业网络和政治关系系统性地掩盖犯罪行为，被告在庭审期间未表现出对受害者的实质性悔意。本庭也考虑了以下减轻情节：被告的服役记录、被告在莱文沃思联邦军人监狱的服刑期间无重大违纪记录、被告的心理评估报告显示其存在人格障碍。但这些减轻情节与加重情节相比，分量微不足道。”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下鼻子。原告席上坐着的十几个家长，大部分是拉丁裔和白人，有几个穿着工装裤，有几个穿着教堂礼拜天的正装，有一个老太太攥着一串念珠，珠子在她手心里发出细密的碰撞声，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一直在念经。

“综合以上，本庭判处被告阿莫斯·沃尔无期徒刑，在联邦监狱服刑，不得假释。被告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但不限于位于洛斯克莱门特山欧文车道1962号的房产、旗下七家公司的股权、三个境外银行账户中的资金、以及所有被执法部门查封的动产和不动产，全部予以没收。被告在服刑期间不得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不得出版任何形式的回忆录、不得以任何形式从犯罪经历中获取经济利益。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槌敲了一下。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法警没有制止，因为掌声只持续了三四秒就停了，一切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欢呼，因为这项持续了如此之久的罪恶，在这个时候才被终结，真的，不值得欢呼了。

对于无数个家庭，无数个孩子来，太晚了。

太晚了。

阿莫斯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他的辩护律师在收拾文件，表情不太好看但也不算沮丧——辩护律师这种生物，职业素养让他们在当事人被判无期的时候也能保持平静。

阿莫斯被法警从被告席上带出来，经过记者席的时候，长焦镜头对着他拍了一排，快门声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他低着头，囚鞋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个白人父亲站起来，隔着栏杆喊了一声：“你他妈在地狱里等着。”法警没拦他，只是加快了推轮椅的速度。阿莫斯没有回头。他的后脑勺对着旁听席，灰白色的发茬贴着橙色的囚服领子，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侧门关上。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陆续站起来，家长们互相拥抱，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打电话。亚历克斯合上笔记本，从后门走出去，准备写他的庭审报道。他在走廊里碰到大卫·史密斯，大卫靠在墙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劳拉在旁边搂着他，自己的眼泪也没擦干。

“他完了。”大卫从手掌后面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他终于完了。”

走廊另一头，阿莫斯被两个法警推着往囚车方向走。轮椅碾过法院大楼后面的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阿莫斯低着头，囚服下摆盖在膝盖上，手铐把他那只没受伤的手铐在轮椅扶手上。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照进来，打在他的囚服上，让橙色变成了一种刺眼的亮。

阿莫斯低着头，看起来像在懊悔。但实际上，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没死。

他没死。

这个念头从他听到判决书的第一句起就在脑子里转，转到现在已经转成了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把那些疼痛都压下去了。膝盖还在疼，肩膀还在疼，后背被图钉刮过的伤口还没长好，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活着。他判了终身监禁，不得假释，财产全没了，公司全完了，那些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在忙着跟他撇清关系。但他活着。

在洛斯苏埃诺斯的法庭上，他没有被判处死刑。这明什么？

阿莫斯低着头，嘴角在法警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了一下。这明他背后的那些人出手了。那些他数过的名字——兰德尔·格雷夫斯、格雷格·汉密尔顿、劳伦斯·菲茨杰拉德、理查德·汤普森、黛安·沃伦——那些人没有一个公开露面，没有一个在法庭上替他过一句话，但他们也不需要话。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够了：让死刑不在桌面上。

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听起来很重。但阿莫斯在莱文沃思待过三年，他知道联邦重罪监狱是怎么回事。终身监禁，只要活着，就有转机。

他可以申请减刑，可以找律师上诉，可以等风头过去。十年，十五年，二十年——那些受害者的家长会老，会死，会疲于奔命。记者会去找新的热点。公众会忘记阿莫斯·沃尔这个名字。等到那时候，他背后的那些人就有操作空间了。减刑、假释、保外就医、转监——总有办法。再不行，他还可以逃跑。联邦监狱的安保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有足够的钱和关系，从监狱里“消失”的人不止一个两个。逃到国外去，换个名字，找个欧洲国安顿下来。保加利亚、罗马尼亚、黑山——那些地方美国执法部门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至于那些在美国的财产、那些人脉、那些公司——钱可以再赚，人脉可以再建，公司可以再注册。只要他还活着，这些都能重来。

唯一让他觉得可惜的是珍妮。珍妮·沃尔。他的公主。他还没来得及对她下手。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可惜没机会了。那个叫艾利克斯·温的警察，把这一切都毁了。

阿莫斯舔了舔嘴唇，心想，温嘉有背景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温嘉想让他死，但他没死成，无期徒刑而已。温嘉的舅舅是市长又怎么样，温嘉的妈妈是州检察长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得按照法律来。

法律，多好的东西，保护了所有人，包括阿莫斯·沃尔。

阿莫斯在心里盘算着这些，越想越觉得得意。艾利克斯·温。那个二十岁的毛头子，他把事情弄得人尽皆知，把阿莫斯·沃尔的案子搞成了全美头条，结果呢？还不是如他所愿。他没有直接在那个时候杀死他，真是愚蠢无比，那之后，他就没机会没法直接杀死他，只能把他送上法庭，而法庭判了终身监禁，不是死刑。

这就是温嘉的失败。温嘉以为把阿莫斯送上法庭就能解决问题，但他忘了，法庭的判决是由人做出来的。人是可以操作的。温嘉有背景，阿莫斯也有。温嘉的背景把他送进了监狱，阿莫斯的背景保住了他的命。只要命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阿莫斯舔了舔嘴唇。

还是可惜啊，珍妮。

他本来打算生日派对结束之后就动手的，蛋糕吃完，蜡烛吹灭，宾客散尽，他就可以把他收藏了十六年的宝贝拆封了。结果温嘉冲进来了。珍妮在哪儿？她不知道。她喜欢温嘉？阿莫斯在心里冷笑。

孩子的喜欢，过两年就忘了。等他出来了，珍妮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过也没关系。外面的女孩多的是。他有钱的时候不缺这个，等他出来了，照样不缺。

囚车停在法院后门。法警打开车门，把阿莫斯从轮椅上架起来，推上车。阿莫斯坐在囚车后排的铁皮长椅上，两个法警坐在他对面和旁边。手铐铐在长椅前面的铁环上，脚镣铐在长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