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知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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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雅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记忆像一条被风吹开的河,流过第一次见利蒂西亚的那个下午,也流过之后那些零散的、安静的、被她收在手机最深处的对话。她记得那些短信——利蒂西亚的措辞总是很客气,很克制,像一封被反复修改过的正式信函,但字里行间偶尔会露出一点点不那么正式的、柔软的边角。
“玛雅,艾利克斯这周有好好吃饭吗?”
“他最近心情怎么样?我打电话他总没事,但我知道他的没事不一定是真的。”
“他在警局有没有被为难?他的……他的性格有时候太硬了,我担心他吃亏。”
玛雅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回复。
有些是她自己看到的——比如温嘉在马丁家吃饭的时候吃了两碗索菲亚做的墨西哥炖菜,比如温嘉在警局走廊里和斯旺森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比如温嘉在靶场练枪练到手指发红也不肯停。有些是马丁无意中的——比如温嘉在D排的考核里又破了纪录,比如温嘉拒绝了局里给他安排的文职提拔,比如温嘉在行政休假的时候一个人去了麦克阿瑟公园帮老兵修长椅。还有些是玛雅自己推测的——她不会“他很难过”或者“他很孤独”,她会“他今天喝咖啡的时候没加糖,可能心情不太好”,或者“他看案卷的时候翻页翻得很快,大概是案子没什么进展”。
利蒂西亚从来不追问。她只是听着,偶尔回一个“嗯”,或者“谢谢你”,或者“我知道了”。但玛雅能感觉到,在那些简短的回复背后,利蒂西亚在一点一点地拼凑着什么。像一个母亲在隔着三千英里,用碎片拼出一幅她错过的画。
几次之后,利蒂西亚的问题开始变化。最初的“他吃了吗”“他睡得好吗”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你们最近有没有一起出去?”“他带你去过什么地方吗?”“他有没有和你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玛雅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都会脸红。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深呼吸好几次,然后才打字——“没有,他很忙。”“我们去过一次海边,但那是我爸组织的。”“他不太自己的事情。”
她尽量让回复显得平常,但她知道自己失败了。利蒂西亚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果然还是被看出来了。
玛雅有时候会在晚上翻来覆去地想——利蒂西亚会怎么想她?一个十五岁的高中生,对温嘉——一个二十岁的警察,她爸爸的学员,她家里的常客——怀有那种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未免也太令人害羞了。
但是,好在利蒂西亚似乎并不排斥。她甚至有一次回了一句——“玛雅,你是个好女孩。温嘉能认识你,是他的运气。”玛雅看着那条消息,脸烧了整整一个晚上。
后来有一天,利蒂西亚给她发了一条比较长的消息。那是一段很正式的、像是斟酌了很久的话——“玛雅,如果有一天温嘉遇到了什么事情,或者你自己遇到了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情,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任何时间。我的号码你有了。不要犹豫。”
玛雅当时看着那条消息,觉得也许自己永远都不会用到它。她只是一个高中生,生活里最大的困难是辩论赛的决赛和化学课的期末考试。
她怎么会需要给温嘉的母亲,一个住在萨克拉门托的、很少和儿子见面的女人——打电话求助呢?
但现在,站在亚诺纪念医院四楼走廊的尽头,看着玻璃窗后面昏迷的马丁,听着走廊里国民警卫队士兵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看着那些不是LSPD的、穿着迷彩服的陌生人,玛雅觉得,也许今天就是那个“有一天”。
她转过身,看见索菲亚还坐在恢复室外面的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眼睛盯着玻璃窗。玛雅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索菲亚的膝盖上。
“妈妈。”
索菲亚抬起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哭了很久。
“我去一下洗手间。”玛雅。
索菲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的目光又飘回了玻璃窗后面马丁的脸上。
玛雅站起来,沿着走廊往反方向走。她没有去洗手间。她走到楼梯间门口,推开门,走进灰白色的、铺着防滑地砖的楼梯间。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走廊的嘈杂声被隔断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带着回音的沉默。
楼梯间里很安静。亚诺纪念医院的消防楼梯在东侧走廊的尽头,一扇灰色的铁门后面,水泥台阶盘旋而上,应急灯发出冷白的光。玛雅靠在墙上,手机贴着耳朵,屏幕上显示着“利蒂西亚”的名字。她已经在拨号了。
电话响了三声。她开始担心是不是太晚了——凌晨快五点,利蒂西亚可能睡了,可能没听见,可能——
“玛雅?”
电话接通了。利蒂西亚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但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沙哑,像是已经很久没睡了。背景里很安静,偶尔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利蒂西亚女士——”玛雅开口,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她赶紧压低,“对不起,这么晚打电话。我知道可能打扰你了。但是我——我——”
“你等一下。”利蒂西亚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背景里的纸页声停了,“你在哪?”
“亚诺纪念医院。楼梯间。”
“你一个人?”
“嗯。”
利蒂西亚沉默了一拍。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像是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你。”
玛雅深吸了一口气。楼梯间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和她的帆布鞋踩在地上的橡胶味混在一起。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她还是开口了。
“我爸爸今天中枪了。大腿。手术做完了,人活着,在恢复室里。我妈妈在陪他。我偷偷跑来了医院。”
利蒂西亚没有打断她。
“医院门口有国民警卫队,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拦住了我,不让我进。然后我——我用了一张和艾利克斯的合照,又了我爸和艾利克斯的关系。他们才放我进来。”
玛雅的声音顿了一下,“利蒂西亚女士,那些士兵他们是听命于艾利克斯的。听命于一个LSPD的三级警员。他们是国民警卫队。他们不应该——”
她的声音在“不应该”三个字上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玛雅。”利蒂西亚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冷漠,是某种被刻意压住的东西,“你在楼梯间里,对吗?”
“对。”
“没有人跟着你?”
“没有。我跟我妈我去卫生间。”
“好。”利蒂西亚停了一拍,“玛雅,我先和你一件事。”
玛雅把手机贴得更紧了。
“当初我在医院里向你介绍自己的时候,我只我是温嘉的母亲。我隐瞒了一件事。”利蒂西亚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被放在天平上称过,“我叫利蒂西亚·V·亚当斯。我是加利福尼亚州的州检察长。”
玛雅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
“也是朱利安·亚当斯的姐姐,朱利安是洛斯苏埃诺斯的市长。温嘉——艾利克斯·温——是我的儿子。也是朱利安的外甥。”
楼梯间里很安静。应急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虫子。玛雅听着利蒂西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她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
州检察长。市长。外甥。母亲。
“你——你是——”玛雅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涩。
“我是。”利蒂西亚,“温嘉的父亲是温盛华……一个混蛋军工承包商,不用理他。我想温嘉从来没有跟你过这些,对不对?”
玛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利蒂西亚”三个字,又贴回耳边。
“没有。他从来没有过。他只他爸妈不在本地,不太来往。”
“对。他不。他不跟任何人。”
利蒂西亚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玛雅暂时分辨不出来的情绪。
“他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因为他的家庭背景而对他另眼相待。他不想靠家里。他选择了离开家,去洛斯苏埃诺斯当警察,拿着LSPD最低的工资,住在那个公寓里,开着那辆二手福特。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他。”
玛雅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她想起温嘉——第一次来马丁家吃饭的时候,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在厨房里帮索菲亚切洋葱的时候,手指的刀工很稳;他在餐桌旁安静地听着马丁讲话,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想起他车里的那股淡淡的枪油味,想起他钱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美元和一张星巴克的免费咖啡卡。她从来没有觉得他穷。她只是觉得——他很简单。他的生活里只有工作、训练、和偶尔来她家吃饭。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简单。他是把所有的复杂都压在了水面以下。
“玛雅。”利蒂西亚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你还在听吗?”
“在。”玛雅。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在。”
“你刚才问我,那些国民警卫队为什么听温嘉的。”利蒂西亚,“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想清楚,玛雅。这个故事不是一个好听的故事。而且听完之后,很多事情就不由得你自己去做了。”
玛雅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知道了温嘉现在在做什么——他面对的是什么——你就不会再只是一个在旁边看着他的人。你会被卷进去。不是被他拉进去,是你自己会走进去。因为你刚才的那些话——‘我不想一无所知’——已经明了很多。”
“如果你不想承担那些,就不用管。明天就会解决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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