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奇怪的房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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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那家‘格兰特父子印刷’。”玛格丽特,“出巷子往左拐,走几步就到了。”
两人谢过玛格丽特,往门口走。玛格丽特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声:“要是查到什么,回来跟我一声!那栋楼是我丈夫留给我的,我得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事!”
“知道了。”夏洛特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两人走出铁锚巷十二号,巷子里的寒风迎面扑来。夏洛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右边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华生。”
“嗯?”
“她今天晚上还会搬东西吗?”
“如果没发现我们查她,应该会。”
“那我们今晚再来一趟。”
“好。”
夏洛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来,呼出一口白气:“先去印刷店。”
铁锚巷巷口往左拐,走不到百步,就是“格兰特父子印刷”的铺面。
门脸不大,夹在一间裁缝铺和一间杂货店之间,招牌是块旧木板,黑漆写的字已经有些剥,“格兰特父子”四个字还能认出来,朝街的一面是玻璃橱窗,窗上贴着几张样品——名片、请柬、票据的样式,纸质泛黄,显然贴了有些年头了。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油墨味扑面而来。夏洛特被呛得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喷嚏。
“这味道比雾都的雾还难闻。”她闷声。
“你上个月还雾都的雾最难闻。”华生从怀里摸出手帕递给她。
“雾都排第二,这个第一。”夏洛特接过手帕捂住鼻子,声音闷闷的。
铺面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大些,靠墙摆着两台老式印刷机,铁铸的机身漆皮剥,露出底下生锈的铁色,但机器擦得干净,旁边的工作台上整齐摆着墨辊、墨铲、排字盘。墙上钉着一排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排着铅字盘,每个字盘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字体和字号。空气中墨味之下还压着一层铅的金属腥气,混在一起,不上好闻。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圆脸,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沾了墨渍的深色工装围裙,正低头给一张印好的请柬裁边。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两位要印什么?”
“不印东西。”夏洛特走过去,把手帕往下拉了拉,“我们来找人。艾琳·道森是在这儿干活吗?”
姑娘放下裁刀,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华生那张异国面孔上多停了一拍,又回到夏洛特身上:“你们是她什么人?”
“朋友。”夏洛特,“她家里有点事,我们来找她问问。”
姑娘犹豫了一下,回头冲后面喊了一声:“爸,有人找艾琳!”
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从后门走进来。他戴着眼镜,镜片厚厚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袖口挽着,露出臂上经年累月沾在皮肤纹路里的油墨印子,洗都洗不掉。手指上有老茧,指节粗大,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压痕,是长期握着印刷机摇臂磨出来的。
“你们找艾琳?”老格兰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她今天没来。她昨天走的时候今天有事,请了一天假。”
夏洛特和华生对视了一眼。
“她以前请过假吗?”华生问。
“没请过。”老格兰特摇头,“这姑娘从我这儿干了快半年了,风雨无阻,从来没请过假。昨天突然今天有事,我还挺意外。”
“她有没有她要去哪儿?”
“没。她平时话就不多,干活麻利,但很少聊自己的事。”
夏洛特走到工作台旁边,看了看台面上摊着的半成品——一张印到一半的票据,边上放着一把裁纸刀和一摞待裁的纸。她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排字架,目光在一排排铅字盘上扫过去。
华生站在柜台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格兰特。老格兰特回到排字架前面,拿起一个字盒往字盘里补字,动作很熟练。他补完一排,转身去后面库房拿纸,华生趁机凑到排字架前面看了一眼——有几个字盘明显缺字,空出来的格子上贴着纸条,写着“暂缺”,纸条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是按笔画顺序排好了缺字的分类。
“格兰特先生,”华生问,“艾琳在您这儿干活之前,是在哪家印刷店干的?”
“不知道。”老格兰特从库房探出半个身子,“她来应聘的时候只自己干过印刷,我看她排字速度快,就要了。没多问。”
“她排字有多快?”夏洛特从工作台那边走过来。
“快得吓人。”柜台后面的露西接了话,“我在这儿干了三年,排一版字要半个多钟头,她十来分钟就排完了。我爸一开始还不信,站她后面盯着看,看完啥也没,第二天就让她上手排正式活儿了。”露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以前肯定在正经印刷店干过,而且干的时间不短。那些铅字怎么摆、怎么补、怎么归类,她门儿清。有几回我见她整理字盘,把缺的字按笔画顺序归好了列单子,我爸都没教过她这个。”
夏洛特走到排字架旁边,看着那些“暂缺”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按偏旁部首分类,排列得井井有条。她回头看了华生一眼。华生微微点头。
“露西姐,”夏洛特转向柜台,“艾琳有没有提过她家里的事?”
露西想了想:“有一次她漏嘴了。那天我们中午一起吃饭,我分了她半块肉馅饼,她吃了两口,‘我爸也爱吃这个,就是牙不好,得泡软了吃’。我问她爸在哪儿,她就不了,低头啃面包。后来我再问,她只她爸也是干印刷的,别的什么都不肯讲。”
“她每天中午带什么饭?”华生问。
“干面包,白水。”露西,“有时候连面包都只带半块。我分她吃的,她推两回才收。她手头肯定不宽裕。”
“她挣的钱去哪儿了?”夏洛特问。
露西摇头:“不知道。她干活这么利索,我爸给她的工钱不算少,她也不乱花,可就是没钱。”
两人问得差不多了,谢过老格兰特和露西,出了印刷店。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夏洛特长长呼了口气,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塞回华生手里:“这味道沾身上了,回去得洗外套。”
“回去再。”华生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
两人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对面是间裁缝铺,门口挂着件待取的旧外套,裁缝在橱窗后面踩缝纫机,嗒嗒嗒的声响混在街面的嘈杂里。夏洛特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曲起来,鞋尖点地。
“华生,她爸也是干印刷的。”夏洛特把刚才的话接上,“她自己在印刷店打工,排字熟练得吓人,却自己从约克郡来、在雾都没有亲人。她爸大概率在雾都。”
“嗯。”华生站在她旁边,目光扫着街面,“她爸牙不好,爱吃肉馅饼,但得泡软了吃。露西艾琳每天只带干面包和白水,省下来的钱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率是给她爸了。”
“她给她爸送吃的。”夏洛特直起身,“昨晚我们跟踪她的时候,看见她去了南岸那条窄巷,把一个布包交给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又给了他几枚先令。那个男人脸上有油墨印子,手指上有老茧,右手中指侧面有压痕——跟你刚才在印刷店里看到的那个老格兰特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她爸。”华生,“一个干了一辈子印刷的老印刷工,手骗不了人。”
“她每晚搬东西、敲墙打暗号,隔没人回应,但墙里有夹层。”夏洛特越越快,“如果她爸不在铁锚巷,那她敲墙的暗号是打给谁的?她要么是在确认隔房间没人,要么是在听墙里的回音判断东西还在不在。”
“如果只是听回音,用不着敲十几下。”华生,“敲两三下就能听出墙里的空腔和东西的位置。敲十几下、有节奏地敲,是在跟人对暗号。”
“可对面没人。”
“对面没人,不代表暗号没人接。”华生,“她可能是敲给楼里某个她知道能听见、但不能直接见面的人听的。隔墙有耳,但那耳不一定是隔的。”
夏洛特想了想,忽然抬起头:“华生,你她爸在雾都躲着不敢露面,欠了债,那放债的人是不是在找她爸?”
“大概率。”华生,“她每天只带干面包,钱省下来给她爸,明她爸现在没法挣钱。一个干了半辈子印刷的人没法挣钱,要么病了,要么不敢露面。”
“如果放债的人在找她爸,她每晚敲墙,是不是在确认放债的人有没有找到她爸藏身的地方?”
“有可能。”华生点头,“她敲墙,对面如果没回应,明那个地方暂时还是安全的。如果有回应——也可能是警告。”
夏洛特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华生,她今天请假了。”
“嗯。”
“她每天去印刷店,今天突然请假。她昨晚给爸送了吃的和钱,今天请假——她会去干什么?”
华生看了她一眼:“她可能要去办比送饭更要紧的事。”
“比如——”
“比如去见她爸藏身处的看门人,比如去转移藏起来的东西,比如去处理那批见不得光的货。”华生顿了顿,“也有可能,是去还钱。”
夏洛特眼睛亮了:“索恩。”
“玛格丽特索恩上个月来追过债。艾琳欠他二十镑,已经还了一部分。”华生,“她今天请假,可能是要凑钱还债,也可能被索恩叫去谈条件。”
“那我们不能在这里站着了。”夏洛特直起身,拍了拍墙上的灰,忽然想起昨天靠墙蹭了漆印子的事,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墙面——这面墙没刷漆,灰扑扑的,蹭不上印子,她才放心地拍了拍手。
“去哪儿?”华生问。
“艾琳不在印刷店,也不在铁锚巷,她爸那条巷子白天她不会去。”夏洛特想了想,“她今天请假有事,大概率还是跟她爸和那批货有关。我们先回铁锚巷,等中午她回来——玛格丽特她每天中午都回来一趟,给老弗兰克带汤。”
“如果她今天不回来呢?”
“那就去找索恩。”夏洛特,“玛格丽特索恩住在南岸,上个月来追债的时候留过地址。索恩今天要是也出了门,明艾琳今天确实去找他了。”
两人叫了辆路过的马车,往铁锚巷回去。马车里,夏洛特把围巾解了搁在膝盖上,靠座位坐着。华生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
“来得及。”他。
“来得及什么?”
“她中午回铁锚巷给弗兰克带汤,我们赶在她之前回去等着。”
夏洛特看着他,忽然:“华生,你觉得艾琳有没有做违法的事?”
华生想了想:“窝藏印刷设备不算违法,如果设备是她爸的,她只是在转移自己的财产。欠债不还是民事问题,索恩上门追债是他自己的事。但如果那批伪造提货单在她手里,她知情不报,那就是包庇。如果她参与了印刷那批提货单,那就是共犯。”
“我觉得她没有参与印刷。”夏洛特,“她排字这么熟练,如果她参与印刷那批伪造票据,做出来的东西不会那么粗糙。”
“你怎么知道那批伪造票据粗糙?”
“昨天在棚屋里看到的那些铅字模具,字面磨损严重,好几个字的笔画都秃了。用这种模具印出来的票据,印章糊成一团,真货主一眼就能看出假来。她如果参与印了,不会用那么差的模具。”
华生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夏洛特:“你笑什么?”
“没什么。”华生,“就是觉得你刚才那番话得挺好。”
“好在哪里?”
“好在像侦探的话。”
夏洛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绷了绷,没绷住,偏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尖有点红。
马车在铁锚巷口停下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两人下车往十二号走,走到门口时,夏洛特忽然拽住华生的袖子。
“华生,你看。”
巷子另一头,艾琳正提着一只旧布包往这边走来,脚步比平时快,脸色不太好看,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来了。”华生。
两人退到门廊阴影里等着。艾琳走到十二号门口,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是——?”
“福尔摩斯姐,华生先生。”夏洛特自我介绍,“玛格丽特太太跟我们提过你。”
艾琳脸色变了变,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能谈谈吗?”夏洛特声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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