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闺蜜克拉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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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莫顿的家在肯辛顿区一条安静的联排住宅街上,比阿什沃思家所在的街区要朴素不少——三层的砖石楼,门廊窄窄的,台阶被冬雨浸得发黑,门口摆着一盆半枯的冬青。华生付了车费,夏洛特已经先一步踏上台阶,抬手叩门。
“咚咚——”
等了片刻,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她约莫二十五岁上下,浅栗色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居家棉裙,外面罩着深色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请问——”她看到夏洛特,愣了一下,又看到站在台阶
“莫顿姐?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搭档华生先生。阿什沃思先生委托我们调查莉迪亚的事。”
克拉拉脸上的困惑瞬间变成了别的东西——夏洛特看得分明,是警觉,混着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随即像是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又硬生生站住了。
“哦……请进。”她侧身让开门,声音比方才紧了一些,“我正在烤面包,厨房有点乱,别介意。”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一张圆桌靠窗放着,桌上摊着一份没读完的报纸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克拉拉请两人坐下,自己站在桌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指关节发红。
“莉迪亚的事……我很抱歉。”她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警察来问过我了,我该的都了。她跟托马斯相处得很好,没提过不想结婚,婚礼前我也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
华生坐在夏洛特侧后方,拿出纸笔,温和地开口:“莫顿姐,您和莉迪亚姐认识多久了?”
“从一起长大。我父亲以前是阿什沃思先生的管家,我们住在同一个宅子里,莉迪亚从来没把我当下人看。”她到这儿,眼眶微微泛红,但忍住了,吸了口气继续,“她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所以她出事以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漏掉了什么。”
夏洛特一直没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克拉拉。她的目光在克拉拉脸上,又在她手上,最后在她右耳垂上面——克拉拉话时,右手拇指和食指反复捻着耳垂,力道很轻,但频率很高。
“莫顿姐,”夏洛特开口了,声音很平,“您认识维克多·克劳利吗?”
克拉拉的手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放下来,交叠在身前,攥紧了围裙的布料。
“维克多?那是……那是莉迪亚以前的一个朋友。”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很久没联系了,我不太清楚他的事。”
“不太清楚”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块薄冰,踩上去就能听见碎裂的声音。
华生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夏洛特没有追问,只是往后靠了靠,让华生开口。
华生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不是女王赠的那只怀表,也不是他备用的两枚特制双面金币,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半镑金币——搁在桌面上。
“莫顿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他笑眯眯的,语气像是在邀请朋友喝茶,“猜正反面,您选一面,我掷。您猜对了,接下来您就不必回答我们任何问题,我们马上走。猜错了,您就告诉我们关于维克多·克劳利的事。”
克拉拉盯着那枚金币,表情从警觉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迟疑。夏洛特坐在旁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华生。
“这……”克拉拉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只是个游戏。”华生语气轻松,把金币放到她面前,“您选哪面?”
“正面吧。”克拉拉,“女王的头像。”
“那我选反面。”华生拿起金币,拇指一弹,金币在空中翻转几圈,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倒向一边——
骑士屠龙的图案朝上。
克拉拉瞪大了眼睛,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运气。夏洛特放下茶杯,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别过脸去。
“您输了。”华生把金币收起来,依然笑眯眯的,“莫顿姐,维克多·克劳利是什么人?”
克拉拉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了一眼夏洛特,夏洛特冲她轻轻点了点头,表情里没什么逼迫的意味,就只是点了个头。克拉拉垂下眼,肩膀塌下去。
“维克多是莉迪亚以前交往过的男人。”她声音低下去,“大概一年前吧,他们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的。维克多很会话,很讨女人喜欢。莉迪亚一开始对他印象很好,两人处了大半年。后来——”
她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后来莉迪亚发现他不太对劲。他同时在跟好几个女人来往,而且总找各种借口借钱。今天要盘铺子,明天要还旧债,莉迪亚借了他两回,第三回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发现他跟她另外一个朋友也在借钱。”
“所以莉迪亚跟他分手了。”夏洛特。
“分了。”克拉拉点头,“分得很干脆。莉迪亚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她知道维克多是什么货色以后,当场就跟他断了,连借出去的钱都没要回来。她‘就当是花钱买了个教训’。后来她认识了托马斯,才慢慢缓过来。”
“维克多呢?分手之后他做了什么?”
克拉拉犹豫了一下:“我不太清楚。但听莉迪亚,他来找过她几回,想复合。莉迪亚没见他。再后来莉迪亚订婚了,我就没怎么听过维克多的消息了。”
华生把钢笔搁下来:“莫顿姐,您方才‘不太清楚’维克多的事。但您显然很清楚莉迪亚和他之间的来龙去脉。为什么要瞒着?”
克拉拉嘴唇动了动,两只手在围裙上攥得更紧了。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发闷:“因为……因为莉迪亚不见了的第二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
“没有署名,就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多嘴,否则下一个就是你’。”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一个人住在这儿,我父亲去年走了,我没有别人了。所以警察来问的时候,我什么都没……”
夏洛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克拉拉旁边,右手搭在她肩膀上:“现在也不晚。”
克拉拉抬起头,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吸着鼻子:“莉迪亚婚礼前一周找过我。她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出门买菜的时候、去裁缝店的时候,好像总有个男人远远地看着她。她可能是她想多了,结婚前太紧张。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就‘你别胡思乱想了’。”
她越声音越紧,眼眶红得更厉害:“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多留个心眼——”
“莫顿姐,”华生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很干净利,“您知道维克多住在哪儿吗?”
克拉拉擦了擦脸,想了想:“南边,泰晤士河附近。具体哪里我不清楚,但莉迪亚以前提过一次,维克多住在河边的铁匠巷那边。他还带莉迪亚去过一次,是他新租的地方。”
“铁匠巷。”华生记下来。
“还有,”克拉拉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听……维克多最近欠了很多钱。我一个朋友的朋友认识他,他在赌桌上输了不少,还跟放债的人借了钱。前阵子有人在南岸的酒馆里看见他,喝得烂醉,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再干一票就好了’。”
“再干一票。”夏洛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很轻。
“莫顿姐,”华生合上笔记本,“那封威胁信还在吗?”
“在。”克拉拉走进里屋,很快拿了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出来。华生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夏洛特。字迹是潦草的印刷体剪贴——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铅字拼的,和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那桩案子里丑闻信的手法如出一辙。
“这家伙有经验。”华生低声对夏洛特。夏洛特点头,把纸条收进口袋。
该问的都问完了。华生合上笔记本,起身准备告辞。夏洛特却没有急着走,她站在克拉拉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莫顿姐,这几天您最好别一个人待着。去亲戚家住一阵子,或者找个人来陪您。我们会抓到维克多的,但在那之前,别让自己单。”
克拉拉连连点头。
两人走到门口时,克拉拉忽然叫住夏洛特:“福尔摩斯姐——”
夏洛特回过头。
克拉拉站在门廊里,手指绞着围裙,犹豫着:“你们……真的只是搭档吗?”
夏洛特愣了一下:“……是夫妻。”
“哦——”克拉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带着点羡慕的笑,“难怪配合这么好。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神特别……”她没把话完,只是摆了摆手。
夏洛特同手同脚地走出了门。
华生跟在后面,忍笑忍得很辛苦。
两人走出联排住宅的台阶,夏洛特走出十几步远才停下脚步,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刚才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华生!”
华生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还是没压住。夏洛特瞪了他三秒,自己也绷不住了,偏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在笑。
“老威廉我们感情好,克拉拉也这么。”她闷闷地嘟囔,“我们明明就是搭档在工作。”
“是搭档。”华生走到她身边,“只不过恰好是结了婚的搭档。”
夏洛特没理他,但也没走开。
两人站在街边等马车。冬日的午后短得像一声叹息,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晕开昏黄的光圈。夏洛特从口袋里摸出克拉拉给的那张剪贴纸条,就着路灯的光看。
“华生,你看这剪贴的手法。”她把纸条举高一点,“从报纸上剪铅字拼的,和圣尤菲米娅庇护所那次的手法几乎一样。”
“嗯。”华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但有个区别——圣尤菲米娅那次的信里,剪贴的字大比较统一,贴得也整齐。这封的字大大都有,贴得歪歪扭扭,有的字都快掉下来了。”
“赶时间。”夏洛特,“他仓促间拼出来的,没时间精挑细选。”
“对。这明他仓促——他绑了人之后才想起来要威慑克拉拉,仓促间拼了封信寄出去,反而露了马脚。”
夏洛特把纸条收好,抬头看华生:“铁匠巷。南岸。维克多欠了债,被人追着要钱,手里还绑着莉迪亚。你觉得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勒索。”华生几乎没有犹豫,“他绑莉迪亚不是为了养着她。他欠了债,需要钱。他最初的计划可能是让莉迪亚写悔婚字条,婚礼取消后他再以‘安慰者’身份接近莉迪亚,从阿什沃思家骗钱。但现在婚礼已经取消了——他手里的人质失去了用处,他要么放人,要么直接拿莉迪亚向阿什沃思先生勒索赎金。”
“他不会放人。”夏洛特,“放人他就暴露了。”
“所以他只能勒索。”华生,“莉迪亚活着对他更有价值。我们需要在阿什沃思先生收到勒索信之前找到维克多。”
“他会在什么时候发勒索信?”
华生想了想:“他的债务很紧。克拉拉他最近在赌桌上输了不少,还被放债的人追着跑。他绑了人三天了,这三天他既没放人也没传出消息,明他还在犹豫——但现在他快撑不住了。最多再有一两天,他就会寄出第一封勒索信。”
夏洛特攥紧了那张剪贴纸条:“那我们今晚就去铁匠巷。”
华生看了她一眼。她回看过来,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很稳。华生点了点头:“先去吃晚饭。”
“我不饿。”
“你口袋里还有半块饼干渣。”
“……饼干渣也是饭。”
“那不算。”华生叫住一辆路过的马车,“上车。先吃饭,再去找维克多。”
夏洛特被他半推半扶地塞进车厢,嘴里嘟囔着“分明是浪费时间”,但没有真的反对。马车辘辘地往南走,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逐渐变窄的街道,忽然:“华生,你刚才跟克拉拉玩金币游戏,用了几成力?”
华生坐在对面,如实回答:“没用力。那枚金币是真的,两面都一样。”
夏洛特转过头看他:“所以克拉拉其实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赢?”
“嗯。”华生,“她输了。”
夏洛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那她的运气和你一样差。”
“我运气不差。”华生平静地反驳。
“你上次掷硬币输给我了。”
“那次是让着你。”
“你输了。”夏洛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亲口认输的。”
华生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辩。马车在暮色里辘辘前行,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夏洛特忽然伸脚踢了踢他的鞋尖:“不过今天干得不错。提问的节奏很好,吓唬人的分寸也拿捏得当。”
“谢谢夸奖。”华生。
“不客气。”夏洛特把脚收回去,靠在座位上,嘴角一直翘着,直到马车停在一间饭馆门口。
铁匠巷在泰晤士河南岸,离河不到两百步远。巷口窄得只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两侧是挤挤挨挨的矮楼,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底层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只有一间卖热汤的摊还亮着灯。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灰的围裙,正往汤锅里撒盐。
华生和夏洛特从马车上下来时,冬日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河面上刮来的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吹得夏洛特缩了缩脖子。她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快步跟上华生的脚步。
“铁匠巷第三栋楼,二楼右边。”华生一边走一边低声重复克拉拉给的地址,“先别急着上去,问问巷口那个卖热汤的。”
“你怀疑她知道点什么?”
“这种巷口摆摊的,一天到晚坐在这儿,谁进谁出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两人走到热汤摊前。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目光在华生那张异国面孔上多停了一瞬,又回夏洛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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