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长生论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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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停在门槛内外，一瞬间错开半分，像两道本不该交叉的线，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监正没有看他，虚影走到玉阶下，向皇帝行了极恭谨的一礼。
道士皇帝微微倾身，道：“监正来了，今日正该有正天官压席。”
监正道：“臣只是观星记事之人，不敢压席。论道之事，还看各位大才。”
他的声音在陆离听来，像蒙在瓦罐里，偶尔有几个字会嗡一下，像罐底漏风。
但满殿无人觉出异样。
皇帝侧过身，低声与他话。
陆离听得分明：“监正，依你看，这满殿之人，何人的话最可信？”
监正沉默了一下，道：“臣不知道。”
皇帝笑了一声，像对这句“不知道”十分满意：“是啊，都不知道。那真人看朕的面相，可有仙骨？”
监正那团墨迹动也不动：“臣看不出来。”
“怎么连你也这么？”皇帝的语气里多了半丝恼怒，又压住了，“前几月，你不是还朕的天门泛紫，是得道的兆头。”
监正顿了顿，了句极怪的话：“那是因为陛下爱听。”
皇帝怔住了。片刻后，他竟笑了出来，笑得有些发苦：“好，好。满殿都是妙人。只有你一个，还在朕跟前两句朕爱听的话。所以你这‘监正’，当得最久。”
陆离听到此处，眯了眯眼。
这墨迹已没了神，却还能出这样一句不轻不重、自暴自弃的话。
它是那真正监正在几千个日夜里留在这记忆中的一点影子。
没心，没欲，只剩一句话的惯性。
爱听？这个监正只是在皇帝爱听的话。
那真正的监正，又到底吞了多少皇帝爱听、百姓爱听、天下爱听的东西，才炼得出那么一颗虚妄的金丹？
陆离把那片墨迹从眼底扫到心底，又轻声了一句：“都还是假的。”
殿上百官三呼，乐声大作。
万寿大议，正式开坛了。
皇帝高坐，诸席俯首。
今日论题，只两个字：长生。
太常官捧出卷轴，唱题三遍。
几个老臣互相看了看，都在等。
最先起身的，是应天府儒学提举，须发霜白，语不惊人：“圣人有云，大德，必得其寿。长生之本，在德，不在术。”
殿中几个道士闻言，皆有些蔑色。
接着武当的道人立起，朗声道：“以德养生，是生民之道；以气还丹，才是仙家之道。德可令一时无祸，岂可令万世不老？”
一句话又引得儒官门生群起。
……
都是一些好听的话罢了，陆离懒得再逐句听，他靠在柱上，抬眼望殿顶。
那上面绘着三清四御、日月星辰，颜色已有些旧。
外头的天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一只大鼎的烟影投在匾上，像极一头卧在云里的白牛。
这长生一论，不过又把昨日的言重演一遍：道士炼丹，儒士道德，僧人放下，方士借命。
声音彼此攀咬，又同时被殿外的鼓声一下下镇着。
陆离的目光穿过这场喧哗，在南首。
慧能还未话。他坐得极正，眉眼温和，袖下指节却在转着念珠。
陆离知道这和尚想的已不是长生，他还在想昨夜那盏灯，那朵荷花，那句“你牵着我走了这么长一条街”。
爱别离的线已经穿过他心口了。
他偏头再看那监正虚影，它仍立在玉阶旁，一动不动。
陆离笑了笑，心道：“该来的人都齐了，画卷也正到了最紧的地方。”
太阳移到中天，把大殿照得发白。
应天城内外钟鼓齐鸣，一声接一声，好像这天下真的有什么值得千秋万岁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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