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永夜握春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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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镇安府衙,府尹廨房。
夜色幽深,衙院初静,洪炆宣转过身形,步履沉稳,缓而不乱,独自向自己官廨走去。
方才对着僚属刘彬芳时,那副温厚随和,面面圆融神色,此刻尽数收敛藏尽,半点不露。
平日平和蔼然,一扫而空,眉宇间只剩沉沉凝肃,俨然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行至官廨门前,取出随身钥匙,轻启门锁,推门入内,回身便将房门关紧,隔绝外头衙院余喧与人声。
随后移步窗下,取过搁置火折,引燃案上烛台。
烛火乍亮,摇摇曳曳,映满一室清光,将整间廨房衬得愈发静谧幽深,也将他面上凝重晦涩,照得纤毫毕现,显出几分异样阴森。
口中轻轻叹道:“今日来的都是明白人,都知道它之前是青楼。
我为官二十年,做到四品府尹,既不算是落魄,但也不算通达,最要紧还是长远,周君兴果然深险之人,当真时也命也。”
他这话口里轻轻咏叹,即便房里空荡无人,也只有他自己听到,径直走到大案前,又取出身上锁匙,打开大案上的抽柜。
从里面拿出一堆陈旧档册,其中两份档册纸张较新,另外两份却纸张陈旧,纸面已呈枯黄色,可见年代很是久远。
洪炆宣翻开最后一份档册,在融黄的烛光之下,无声的翻阅审视,当翻到其中一张,扉页上有云锦楼字样。
他是宦海沉浮之人,深通趋吉避凶之道,昨日周君兴行文,要调阅镇安府档册。
若是换了其他官衙,调阅镇安府宗卷,不过是极寻常之事,可来人是推事院周君兴,朝野谈之色变的酷吏,向以罗织罪名为能。
这些年不知多少官员,都栽在周君兴手中,轻者丢官罢职,重者死于非命,洪炆宣身为府衙主官,官场老辣之人,岂有不心生警惕。
就像他方才与刘彬芳所言:为官之道,步步谨慎,谋定后动,方可长久。
……
所以在接到推事院行文,他以府衙外调宗卷,需向礼部报备为由,将此事略作拖延,并依推事院行文所说,事项查阅四海茶楼档册。
当年他也曾是科场翘楚,也曾有过意气风发之时,永安十八年名入二甲,入神京吏部观政,之后授七品吏部官职,也曾是春风得意。
后因被上官牵连,被外放出京为官,四海沉浮十余年,最近几年仕途才见起色,好一番筹谋求告,才爬上四品镇安府尹之位。
年轻时的官场波折,让他蹉跎荒废半生,每每想起便心生悚然。
为官之道,步步谨慎,谋定后动,方可长久。
对他并不是清谈闲话,而是前半生教训,是为官至理名言。
他也是颇有才智之人,从府库中调阅四海茶楼档册,心中便多了一层心思,从这份档册上按图索骥,将与之相关的档册,全部都调阅出来。
其中包括四海茶楼前身,分别为赌坊、客栈、青楼等三分旧档,赌坊为距今九年前,客栈距今十五年前,青楼距今已十九年。
当他翻开那份十九年旧档,看到云锦楼三字,不禁毛骨悚然,瞬间便已明白,为何周君兴突然行文,要入府衙调阅旧年档册。
四海茶楼不过是个幌子,他心中十分笃定,周君兴只要入府衙,必会以查案为由,从四海茶楼往上追溯,借机拿到锦云楼档册。
……
这份十九年之前,锦云楼开户立楼旧档,才是周君兴大费周章,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
至于这其中的缘故,洪炆宣宦海沉浮,老于世故,见多识广,自然能够猜出个中根源。
贾琮自伐蒙国战之后,军功盖世,晋封侯爵,名震天下,还得五大重臣举荐,成为推事院首官,此事早已轰动朝野。
贾琮入主推事院,官职才略皆在其上,周君兴从主官降为次官,生生被对方截断仕途,以此人的阴森性情,对贾琮岂有不恨之入骨。
此人是有名的酷吏,擅长罗织罪名,行事不择手段。
周君兴十几年前,因得上官提携,从德州奉调入京,他为自家仕途,竟将出卖恩主,行为极为无耻。
如今贾琮阻碍他的仕途,他不过是故伎重演,还有事是做不出的。
他借四海茶楼为由头,拿到当年锦云楼旧档,其中的鬼蜮伎俩,洪炆宣自然顷刻领会。
当他仔细翻阅锦云楼旧档,这份十九年前立户旧册,每隔一年都补录信息,记录青楼履业诸事。
在十七年前一栏上,洪炆宣看到杜锦娘的名字,越发肯定了自己推测。
想来在十七年前,杜锦娘进入云锦楼,成为名动一时的淸倌花魁。
之后她与荣国府贾赦结缘,生下贾琮之后,突然难产而死。
此事在神京无人不知,杜锦娘死后哀荣,两度受天子追封,更是轰传天下。
这旧档上不少笔录之事,自己也是首次看到,其中颇有蹊跷之处。
想来因年代久远,档册积压案牍库,多年来无人问津,自然也少有人知。
周君兴必是用这旧年档册,翻查某些不可告人之事,以此对贾琮网罗罪名,只要能将贾琮扳倒,他就能仕途通达,重新掌控推事院。
若是真让他得逞,那可是捅了天的大事事,不仅贾琮这位翰林翘楚,大周少年名将,会落得不堪的下场。
两度受封的杜锦娘,多半也会重染污名,连天子的脸面,都要收到损伤。
当今天子视贾琮为肱骨之臣,若是因此心生隐怒,追根溯源之下,此事起于府衙档册,自己这镇安府府尹,不要说仕途前程,怕是连活路都没了。
他这十几年历经艰辛,仕途跋涉何等艰苦,好不容易有今日局面,如何能前功尽弃。
好在他行事谨慎,争取了一日时间,自然要设法自救,不能卷入此等漩涡。
洪炆宣在短短一天之内,想过许多的办法,如何不触怒周君兴,便截下这份档册,却全无妥善之法,直到案牍库失火……
…………
随着案牍库被付之一炬,不仅无数旧年档册,已全部化为灰烬。
连他调阅档册之时,当案牍库典吏之面,亲笔签章的调阅记录,也在这场大火中,全然化为了乌有。
他在签章记录之时,那典吏虽亲眼所见,但他写的是档册编号,典吏自不会去查验,府尹大人调阅档册内容。
只怕过去数日之后,典吏便会淡忘此事,这份昔年云锦楼宗卷,再也不会为人所知,成了他洪炆宣的私藏之物……
……
神京,宏春街女舍。
后院精舍之中,邹敏儿坐立不安,在房中来回走动,贾琮去了镇安府,过了许久未回,她虽知并无关碍,心中依旧焦急。
此时,门外传来熟悉脚步声,邹敏儿面色一喜,见贾琮推门进来,连忙问道:“玉章,可是府衙案牍库着火,事情究竟如何?”
贾琮说道:“的确是府衙案牍库着火,而且火烧很是凶猛,所有库存旧年档册,全都被付之一炬。”
邹敏儿听了这话,下意识的松了口气,那份云锦楼旧档被烧,周君兴没法拿它做文章,自然无法对玉章不利,自然再好不过。
贾琮蹙眉说道:“我刚到的时候,周君兴也感到府衙,他对案牍库突然走水,反应十分激烈,竟要拿府衙涉事官员,入推事院稽查审讯。
我担心他借此生事,不仅会残害无辜,一旦节外生枝,会对我有所不利,所以已拦下了他,并让人传讯三法司,让大理寺稽查失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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