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肖母另有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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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后西院。
庭前晴光和煦,帘影沉沉,檐外清风拂过枝柯,落得满庭细碎轻响,屋内几案清整、器物井然。
方才还因分派江南礼物,漾着几分闺和喜乐,一派融融气象,却因黛玉一番细语,陡然敛了暖意,空气骤然凝肃,暗暗透出一缕幽冷。
陈姨娘闻言心头一凛,下意识抬眸扫视房中左右,恰逢丫鬟都没在房里,四下寂然无人,并无半分耳窃之虞。
她轻步上前,将房门轻轻阖严,隔绝院落风响与人迹,屋内愈发静谧幽深,只剩二人相对默然。
她虽是陪嫁丫鬟出身,但自幼服侍贾敏,学会读书识字,懂得知礼明思,自不同寻常婢女。
自贾敏仙逝后,她随侍林如海十余载,周旋翰墨书香,沉浸官宦世情。
半生跟随之人,皆是翘楚人物,自然深受熏陶,胸中见识、眼底分寸,自然超过寻常女子。
此刻听黛玉话语暗藏深意,她瞬间明了内里轻重利害,原本温和平淡的眉眼,染上几分端严审慎,神色渐渐变得凝肃。
她心中明白,玉儿与贾琮一同长大,二人青梅竹马,贾琮待玉儿百般呵护,为她寻医问药,护她于深闺,佑她于年少。
玉儿仰慕他才华出众,对他情根深种,一片心意尽付其人,是以事事为贾琮筹谋思虑,处处为他谨慎周全。
老爷平日常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贾琮少年封侯,功业煊赫,声名震于朝野,委实是树大招风。
旁人暗藏窥伺算计,心怀妒恨怨怼,人在高处,世情如此,避无可避,玉儿这般思虑,正是防患未然,心思缜密,极有道理。
陈姨娘定了定神,笃定说道:“你只管放心就是,这幅画像之事,唯有我与老爷知晓,自然半句都不会提,贾家不会有人知道。
黛玉微微颔首,心头稍许安定,又与陈姨娘闲话数句,方才去启开门扇。
唤了丫鬟雪雁入内,让她将整理好的礼品,各自送给迎春、探春等姊妹。
她自己带了那副画像,让紫鹃拿了贾琮的礼物,跟着自己去荣禧堂,因今日旬日休沐,贾琮公务停歇,在府中闲居休憩,
……
荣国府,荣禧堂,东耳房。
贾琮从东府搬到荣禧堂,便入住堂侧三间耳房内,这是历代家主起居主屋。
耳房东梢间,另辟一道侧门,门外衔着穿山游廊,不必入前院露天甬路,顺廊檐向东数十步,见一道月洞小门,门内即是东跨院。
东跨院内有两间主屋,如今是贾琮内书房,里面放置各类书籍图册,从东府仔细整理搬迁,书房中设卧室,英莲和龄官轮流值宿。
跨院左右两厢,各有两间厢房,住了芷芍、五儿、平儿、晴雯、玉钏等人,每日晚间至少有一人,去东耳房值夜,服侍贾琮起居。
黛玉带着紫鹃,从后西院出门,走了不过数百步,从荣禧堂侧门入,到东侧二房门前,见院中静悄悄一片,只有玉钏在房里走动。
又看到贾琮坐在靠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册,正在悠闲翻阅阅读,身旁还放一张小茶几,上头置着红泥小炉,旁边放着茶盘茶杯。
玉钏正坐在茶几旁边,穿粉色暗花细绫夹袄,外罩月白对襟薄比甲,系浅雪白绫长裙,青丝梳就双丫垂云髻,簪着两支岫玉小簪。
面如莹玉,琼鼻樱唇,杏眼澄亮,眸波盈盈,甚是可人,正用竹筷夹了银霜炭,一颗颗摆在炉中,等到火头渐旺,又放上了茶壶。
……
黛玉在门扇上敲了两下,贾琮见是黛玉过来,放下书本,笑道:“我今日休沐,本就想去妹妹房里走动,没想妹妹倒先过来了。”
黛玉笑道:“三哥哥享得好清福,晓风伴卷,鼎沸茶香,方是人间清趣,还用玉钏这俏丫头烹茶,你可真会过小日子。”
贾琮笑道:“你可是不知道,玉钏煮茶的本事,不比芷芍和五儿差,如今专管着我吃茶,妹妹既然来了,我们正好品上一盅。”
他见黛玉手上抱着一只长盒,看着像是一个画匣,紫鹃手上捧一堆礼物,都是各式江南雅物。
笑道:“今日倒是好运势,原来妹妹来送礼的,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黛玉让紫鹃江礼物摆圆桌上,一件件拿给贾琮看,香佩、文玩便说如何玩法,古卷拓本便说出自何处,两人聊的兴趣盎然。
黛玉又拿过一匹暗纹云罗软缎,质地细密,光泽温润,在贾琮身上比对,笑道:“这花色很配三哥哥,让晴雯给你做新袍子。”
此时茶壶已滚开,玉钏泡了两杯新茶,端给黛玉和贾琮,两人对坐品茗,颇为悠闲自得。
黛玉突然笑道:“三哥哥,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想吃冰糖建莲羹,要是用冰镇过,可就最得美了。”
……
贾琮笑道:“这还不容易,五儿前几日说过,眼看着就要入夏,买了两袋上好建宁莲子,已叫人去了芯搁着。
入了五月之后,我便做了几桶冰,柳嫂在厨房水井里吊着,外头裹了棉絮,好几日不化的,想用取来就能用。
玉钏,你去厨房吩咐一声,让他们即刻做一锅来,需要熬得糯一些的,五分冰糖就可以,林妹妹不喜过甜的。
做好后院里人都吃一些,也送些给老太太、二嫂子、陈姨娘,大家都吃个热闹。”
玉钏连忙答应了,正要出门去传话,黛玉说道:“紫鹃,我只和三哥哥闲话,不用跟着伺候,你和玉钏一起去。
一则帮她们看着火头,过了火候可不好吃,二则做好了直接拿来就成,省的柳嫂子安排人来送。”
紫鹃听了这话,微微一愣,玉钏明眸一转,拉着紫鹃说道:“紫鹃姐姐,还愣住干嘛,早些做出汤羹,莫让三爷和姑娘等着。”
两人走到屋外,刚走到游廊上,紫鹃说道:“玉钏,我们都走了,就让他们两个呆着,连个斟茶丫头都没有?”
玉钏笑道:“姐姐真会操心,三爷这人没架子,煮茶斟茶,有时还自己来,即便我煮了茶,他要是喝着喜欢,还会给我斟一碗。
跟着三爷可得趣了,三爷最爱护林姑娘,你还怕他照顾不好,说不得他们说体己话,咱们杵着多碍眼,你只管放心便是……”
……
贾琮见紫鹃和玉钏出门,房里就剩下两人,见黛玉手上拿的长匣,自进门就没有放下,即便方才和自己说话,那匣子都没离手。
他心中已有几分明悟,说道:“妹妹是有意支走两个丫头,可是和你手中匣子相关?”
黛玉微笑说道:“三哥哥真聪明,什么都瞒不了你,你还记得我曾提过,我娘曾画过舅母的模样。”
贾琮目光一亮,说道:“妹妹手里的匣子,装的是我娘的画像,是陈姨娘从扬州带来的!”
黛玉点了点头,说道:“这画像我曾看过,只是觉得有些不对,所以才会支开丫头,三哥哥看过就知道了。”
贾琮见黛玉神色异样,心中微有几分不安,见黛玉从匣中取出画卷,两人将那画卷展开,画中那赏花美貌女子,顷刻展现他面前。
当他看清画中女子相貌,浑身不由微微一震,此刻他才明白,为何黛玉神色异样,为何她看了这幅画,会觉得有些不对。
世人都说自己肖母,这是他从小到大,听惯了的说辞,连奶娘李嬷嬷都说,他和贾赦没半分想象,又生的好相貌,自然便是肖母。
自己的生母杜锦娘,生前是有名的淸倌花魁,据说以美貌著称,当年王子腾夫人李氏,便用生母的美貌,当堂羞辱挖苦自己。
可见生母美貌之名,乃众人皆知之事,似已被周围人证实,而自己相貌出众,与贾门子弟迥然不同,也有了顺理成章的缘由。
但如今找到这幅旧画,画中女子虽也很美貌,却和自己无半分相似,那自己生来肖母,又是从何谈起,这话头又是如何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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