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传承的意义(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林秀英跪在李卫东身侧,身下青草潮湿微凉,凉意透过布料,慢慢浸湿裤子。
她依旧握着那杯酒,跟着全场族人,低头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碰湿润的草地,凉意直透肌肤,泥土独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三叩礼毕,她直起身躯,缓缓将杯中酒水倾洒于身前泥土。
酒液渗入湿土,晕开一片深色痕迹,转瞬便被泥土吞没,消失不见。
刘桂香带着三个媳妇过去放酒杯。虽然林秀英还未过门,也在刘桂香心里跟过门的媳妇没区别了。
山风再次拂过,裹挟着远处荔枝林清甜的花香,交织着纸钱灰烬味、药酒醇香、泥土与青草的山野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山间独有的烟火与草木气息,她会铭记很久很久。
祭祖仪式落幕,各房族人分头前往自家直系先祖坟茔。
公祖坟是全族共同先祖,而各房还有更近的直系先人。
曾祖、祖父、父辈,一座座坟茔散落于山脊各处,需要逐一祭拜。
阿公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四个儿子。
四个长辈后面跟着他们的儿子。
这也是传承。
林秀英跟着李卫东,沿着狭窄山脊前行。
山间泥路狭窄,有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长满过人高的刺草,叶片边缘锋利尖锐,轻轻划过手背,便会留下一道泛红划痕。
李卫东走在前方,顺手将两侧芒草尽数拨开,稳稳为她让出一条平整通路。
她低头望着他一步步前行的脚后跟,默默跟在身后,心底已然了然。
那条维系血脉与归宿的长绳,她已经牢牢握住了。
这份归属感,并非与生俱来,是眼前一家人主动递到她手心的。
既然已经接住,往后,她便再也不会松手。
来到了第一个。
这一个是他们尾房的祖宗,也就是公祖生的第四个儿子的祖坟。来的还有另外三家。
都是亲戚关系。
流程差不多,撒五色纸,压纸镪,画碑文,除草等。
之后上香祭拜,烧纸。
结束后,四家人继续前往第二个。
这同样是他们的祖宗,李卫东给秀英科普,说第四房也生了四个儿子,他们是属于第二支的,这第二个,就是第二支的祖。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祭拜。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条线连下来。
在来到第六个后,就只有他们一家了,也就是阿公的爹,老爸的阿公,李卫东他们口中的曾祖父,以及曾祖母。
李卫东他们这些孙子的喊法,就是“老公”。
没错,曾祖父这里,只有他们一家了。
阿公的兄弟,当初都死了。
饿死和打战死的。
就剩下了阿公这一个,他也是最小的。
他们的坟墓都在这里,左右各一个,是三四十年前,在胜利后,国情稳定了,阿公请先生迁移过来的。
而这个阿公祖坟边上,放着两个金斗瓮——就是装尸骨的。
这两个,就是阿公的兄弟。都是在十几岁时候死去的。
后面重修两个老人的坟墓后,也请人将两个兄弟的尸骨装入这里,放在父母身边。
后代子孙祭拜时候,也一并祭拜两个“伯公”。
李永贵他们放下竹篮,把红布揭开。
李卫东和堂哥们开始清理坟头周围的杂草。
雨水把草叶泡得酥烂,一抓就是一把,连根拔起来,甩掉泥,丢在一旁。草汁混着泥浆沾在手上,滑腻腻的。
其余人撒五色钱,压纸镪,拆鞭炮等。
画碑的事情,四个长辈亲自动手了,这是他们的阿公阿嬷和老爹的兄弟。
虽然都没见过。
阿公站在坟前,没有帮忙,就那么看着。
他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上还残着几点干涸的泥点子。
四家的几个儿媳妇和孙媳妇一起帮忙,摆放祭品、点香烛和摆放大金等。
“爹,娘,大哥,二哥,”阿公开口了,声音不高,被山风吹散了大半,“我又带孩子和孙子们来看你们了。
今年好事很多,老大家一家都平安,也都顺利,大孙媳又有了,人丁今年又会多一个了……
老二家今年好事很多,卫军和卫国都娶媳妇了,卫东也浪子回头,不仅改了,也长进了,还带回了新媳妇。
虽然还没过门,但她很有心,跟着回来祭祖了。三个新媳妇都是个顶个的好。
老三家……”
阿公在坟前呢喃着,告诉父母和兄弟自己家这一年来的事情。
边上,在画碑的李永昌四兄弟听着自己老爹的呢喃,并没有打断。
每年都这样。
阿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是把一整年的心事,都卸在了这方黄土之前。
“……保佑子孙,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他颤巍巍地接过三炷清香,就着跳跃的烛火点燃,高举过头顶,对着坟包深深拜了三拜,随后将香稳稳插入坟前的小土堆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升了一截,才被山风吹散,融进头顶灰白的天光里。
刘桂香也给其他人都分了三支。
烟气在没有雨的空气里升起来了,弯弯绕绕地往上飘,被风一扯,散了。
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几缕青烟上,烟变成淡蓝色的,透明似的。
大姆、三婶、小婶三个人已经摆好了祭品和酒水。
刘桂香带着三个儿媳妇,将酒水斟满杯沿,再缓缓洒在坟前泥土里,接着又给旁边那两个金斗瓮前也洒了一杯。
“大伯公、二伯公,你们也喝一杯。”刘桂香轻声念叨。
等四家人所有人都上香祭酒后,大伯对三个弟弟开口:
“烧纸吧。”
随后,四兄弟蹲在坟前,将一叠叠大金、银纸投入火堆。
火舌舔舐着金箔,卷起边角,化作片片黑灰随风翻飞。
热浪烘得人脸皮发烫,纸灰落在发梢、肩头,没人去拍。
纸钱烧得旺,火舌舔着空气,热浪扑在脸上,烧完的灰被山风卷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越飘越高,越飘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酒香混杂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还有初春泥土的腥气,这才是清明最厚重的味道。
“放鞭炮!”李永贵朝着几个大的孩子说道。
李卫军和堂哥李卫明过去,把长串的红皮鞭炮展开,铺在坟土上。
引信一点,噼里啪啦的脆响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火光闪烁,碎红纸屑漫天飞舞,惊得远处荔枝林里的雀鸟扑棱棱飞起一串。硝烟味瞬间浓烈起来,熏得人直眯眼。
鞭炮声歇,青烟未散。
等纸烧完后。
“磕头。”阿公喊道。
阿公率先跪下,接着是李永昌兄弟四人和媳妇,再是李卫明、卫军、卫东等这辈的子孙男丁,最后是一众女眷。
阿公最后站在坟前,伸出粗糙干枯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墓碑上刚描红过的字迹,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爹,娘,还有大哥,二哥,明年清明,我再带孩子们来看你们。”
说罢,他压低了旧草帽的帽檐,转过身,摆了摆手,笑说:“走吧。”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