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传承的意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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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英恍然地点点头。
在她那个年代,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只觉得新奇。
林秀英站在半坡上,看着眼前这一两百人。
男人们扛着锄头在坟头拔草,女人们蹲在一边整理祭品,小孩们在坟地间跑来跑去,踩得泥水四溅,被大人呵斥一声,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有人高声喊:“三房的那个谁,过来帮把手!”
立马就有人应一声,小跑过去。
有人在大声说着哪个碑上的红漆该补了,有人争着去压纸镪,有人指挥着年轻人把五色纸撒匀一点,撒远一点,别偷懒……
这里很嘈杂,充满了琐碎的声音,乱哄哄的。
但就是这股乱哄哄里头,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根绳子。
把这些人的脚拴在这片山坡上,拴在那些长满草的灰土坟包上,拴在那些褪了色的碑文和压了一层又一层纸镪的墓碑上。
但不管隔多远,那根牵绊血脉的绳子,始终都在。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她跟阿哥长大后,唯一的祭祖方式,就是对着灵牌祭拜。
父母的坟墓,她们那时候也就几岁,爹娘死后,是被人抬走的。
埋在了哪里都不知。
她和阿哥小时候没问过,大了也没问。
不问,是因为心里清楚,问了也没用。
她没有祖坟可上。
不知道父亲埋于何处,也不知道母亲葬身何方,甚至不确定二人是否留有坟冢。
至于更远的先祖,更是无从谈起。
长大后,她连亲生父母的样貌都记不清,又何谈血脉根脉。
来到这个时代,看过历史书,她也就明白北方或许也无法追溯血脉根源了,宗族观念估计也没有南方强。
她无法祭拜祖坟,并非满心难过,只是心底一片空洞。
好比一间屋子,四面墙壁完好,屋顶不漏风雨,可屋内始终没有一盏灯火亮起。
此刻她站在这片祭祖的山坡上,望着百余位族人围着旧坟忙碌不休。
有人俯身拔草,有人补描碑漆,有人匀撒五色纸钱,有人焚香祭拜……
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该立于何处,该跪拜何方,该向哪位先祖磕头行礼。
这份刻在言行里的笃定,是从骨子里生长出来的。
因为他们清清楚楚,自己的根在何处。
坟茔在此,墓碑在此,族谱在此,祠堂亦在此。
往上一代,知晓祖辈是谁;
往上三代,明晰先祖何人;
再往上追溯,便是这座公祖坟中长眠的李氏先人。
他们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所有人都系在同一条血脉长绳上,一截连着一截,前人托举后人,后人接续前人。
今日他们跪拜先祖,数十年后,他们的后人也会前来跪拜他们。
一代接一代,一截连一截,血脉永续,从未断绝。
无论在外面还是在这里,都不是单打独斗,这或许就是宗族核心,也是有后人和前人的好处。
山风迎面吹来,裹挟着山坡泥土与青草经雨水浸泡过后的气息,混杂着不远处他人烧的纸钱燃尽的灰烬味,还有远处鞭炮炸开的硝烟味……
林秀英忽然觉得眼眶微微发酸。
这不是委屈,也不是伤感,而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仿佛她独自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外,门内灯火通明,人声喧闹,她看得见光亮,听得见烟火人声,可这扇门,从来不会为她打开。
可转念一想,又仿佛……她其实早已站在了门内。
李家族人各司其职,但卫东哥就站在她身侧。
不远处,刘桂香正帮忙摆放祭祀供品,转头连忙抬手招呼:“秀兰、晓吟过来。”
“哎。”
在李卫军和李卫国身边的两个已经过门的儿媳妇立即过去。
脚下泥土依旧松软,落脚便会微微下陷,只是经过一上午日晒,地表土层已然收干,比清晨上山时紧实不少。
她往卫东哥身边靠近了几分。
她心底暗自遐想,倘若当初爹娘尚在人世,或许命运就不一样了。
倘若她也有自家祖坟可祭拜,是不是也会和眼前众人一样?
清晨穿上雨靴踏过泥泞山路,挑着祭品攀爬山坡,跪在湿冷草地上修补碑漆,为坟头压上祈福纸钱?
但爹娘当初还在,她和阿哥是不是就不会遇上师父,也就没有后来这魔幻般的穿越,来到八十年后的世界,碰上了满心满眼是她,对她无比好的卫东哥?
她无从知晓。
这些阖家祭祖的寻常烟火,她这辈子,永远都体会不到了。
“秀英,你也过来。”刘桂香忽然朝着李卫东身边的林秀英喊了喊。
“来了。”林秀英点点头,走了过去。
然后,刘桂香教她们三个怎么摆放祭祀贡品、如何进行祭祀流程等。
此时此刻,林秀英忽然发觉,自己心底那间漆黑空旷的屋子,悄然亮起了一盏灯。
她在李家祖坟,参与着这一次的祭祀,看着阿姨教她们怎么摆放祭祀供品。
这也是一种传承,接过上一辈的教导,将来,也会通过她的手,传递到下一辈手里。
而耳边萦绕着四周喧闹的人声,有人呼喊香火已经点燃,有人说五色纸钱撒完了,有人叮嘱孩童不要乱跑,切勿误入别家坟地……
这不是她自己点亮的灯火。
是心上人的家人,替她点亮的。
刘桂香这时候说:“知道流程就行,我们自己的祖坟也是差不多的。”
随后她将酒杯递到林秀英手中:
“等会儿集体磕头,你把这杯酒洒在坟前即可。这是都新媳妇要做的,男丁不用。这是告知公祖你们是哪房哪家的新孙媳。”
林秀英双手接过酒杯,杯壁带着温热的触感。
并非酒水升温,而是刘桂香掌心残留的温度,顺着瓷杯缓缓传到她手上。
“好。”
这一声应答,比往日所有回话都轻柔,却也比过往任何一刻都安稳笃定。
家族传承,离不开女人,祭拜告知公祖,也是让公祖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加入了李家。
相夫教子,不是贬义,是对于传承的另外一种释义。
男人的担当在外,保证女人和孩子的后方安稳。
女人的担当在内,后代的传承教导离不开女人,一个家族,不是男人就能撑起的,没有女人在内的言传身教,也不可能有长盛家族的延续。
这才是祭祖的另外一种意义。
但懂的又有多少。
周秀兰和纪晓吟也都认真地点点头。
远处,李家阿公等几个老人立于公祖坟前,双手合十,双目轻闭,口中虔诚念着祭祖祝文。
其余一两百位族人渐渐安静下来,就连四处嬉闹的孩童,也被大人一把拉住,安分站在一旁,不再嬉笑玩闹。
山风自坡下徐徐上扬,卷起细碎的纸钱,在空中飘飞片刻,又轻轻落下,落在湿润的青草叶上,落在新添的坟土上,落在一座座重新压好白纸镪的墓碑之上。
李卫东迈步走回,停在林秀英身侧。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全程沉默不语。
可他的手自然而然抬起,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拍去落在衣衫上的草屑,又像是无声安抚,告诉她,我一直都在。
林秀英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酒杯。
祭拜李氏公祖的仪式,正式开始。
阿公等四房的各个老人率先领头,四大房长辈紧随其后,其余族人依照长幼辈分依次列队,整面山坡尽是跪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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