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 夜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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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杜荷说。
郑玄应没动。
他先抬头,看了看院里的槐树。
“全长安的账,都在这棵树下。”
他说,“我看了这棵树,二十多年。你在树下教账。树下断案。树下还债。今晚,我也要在这棵树下,把账,先算一遍。”
“请。”杜荷侧身。
郑玄应进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量过的。
杜荷注意他的脚。
旧僧鞋。
鞋底,是陇右军靴改的。
槐树下,石桌旁。
两盏茶。
郑玄应不喝。
“我不喝茶。”
他说,“三十九年,只喝水。水,还是山里的好。长安的水,浑。”
“长安的水,养人。”杜荷说,“也养账。”
“账不是水养的。”郑玄应说,“账是人养的。人坏了,账才坏。你们长安,坏账,比坏水,多。”
杜荷没说话。
“杜少师。”郑玄应说,“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认门。”杜荷说,“你说过了。讨债的人,先认个门。这是老规矩。放债的人,得知道,债主的门,朝哪边开。讨债的人,也得让欠债的,先看清自己的脸。”
“你看清了吗?”郑玄应说。
“看清了。”杜荷说,“一个,在佛前点了三十九年灯的人。灯,比命,还亮。”
郑玄应笑了。他的笑,很浅。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
“三十九年。”他说,“佛前的灯,是我点的。灯油,是我攒的。你猜,我这一路,最怕什么?”
“怕灯灭。”杜荷说。
“怕灯灭。”郑玄应说,“更怕,到了长安,没人抬头看。灯点起来,满城的人,都低着头。那这三十九年,就白点了。”
“不会。”杜荷说,“明天,满城的人,都会抬头。长安,从来不缺抬头看天的人。”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郑玄应说,“那天,长安的人,也抬了头。他们看见的,不是天。是玄武门里的血。”
夜风,轻轻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那天,我在玄武门外。”
郑玄应说,“十九岁。抱着东宫的长明灯,在门外,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数了数。我认得的人,死了二十一个。有一个,才十七岁。前一天,他还跟我说,等事情过了,回家娶媳妇。”
杜荷听着。
“后来呢?”他说。
“后来,我走了。”
郑玄应说,“带着那盏灯。一路往西。走到陇右,走不动了。山下有个野寺,空了。我就住下了。白天念经。夜里添油。
那灯,我添了三十九年的油。添油的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把它,点回长安。点回玄武门前。让满城的人,都抬头看看。看看那一年,死的人,还没被忘干净。”
他顿了顿。
“先帝临终前,留了话。”
他说,“我知道。他说,建成不死。朕亦有愧。七个字。他活着的时候,没说。死了,才说。晚了吗?晚了。可晚了的字,也是字。我今天来,就是来收这七个字的。”
杜荷看着他。
“郑先生。”他说,“先帝的账,陛下知道。这账,我来还。明天,我把符,带到灯下。当着满城的人,还给你。债,两清。”
郑玄应摇了摇头。
“不够。”他说。
“怎么不够?”杜荷说。
“符,是死的。”
郑玄应说,“我要的,是活的。我要陛下,亲口认这笔账。不用他出宫。不用他下诏。只要他,在灯亮的时候,在宫里,说一句:朕知道了。这满城的人,都会听见。听见了,债,才算是,还到了根上。”
杜荷沉吟。
“这我做不了主。”他说,“陛下的事,得陛下点头。”
“你去说。”郑玄应说,“陛下听你的。全长安,他只信你。你说了,他一定点头。”
“你这么信我?”杜荷说。
“我不是信你。”
郑玄应说,“我是算你。你这个人,替先帝收账,收了二十多年。你最知道,欠债的滋味。这债,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李家的。你要是不还,这长安,明天,就是另一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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