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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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凉州城便遥遥在望了。黄土夯筑的城墙被风沙蚀出无数沟壑，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城的兵卒老远望见镇北王的旗号，连忙打开城门列队相迎。许南鸢骑在枣红马上跟着队伍进城，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黄土与风沙——街巷两旁的铺面门板半掩着，行人裹着厚厚的头巾步履匆匆，偶尔有几峰骆驼驮着货从巷口晃过，驼铃声在风里丁零作响。这地方跟京城相比，简直像两个天地。
萧北枳将她安顿在城东的一处官驿里，又留了张砚带着十名亲卫守在外头，自己则换了匹快马，带着剩下的人径直往城外防线上去了。临走前他在驿站院中勒住马，回头看了许南鸢一眼，只说了三个字：“别乱跑。”
许南鸢站在驿站的廊檐下，裹着他昨日披在她肩上的那件大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风沙里，忽然觉得这凉州城比一路上的荒山野岭还要空旷。她在驿站里歇了片刻，实在坐不住，便带了青黛到街上走走。驿站后头有一条窄巷，巷口有个卖热汤面的摊子，几张矮桌歪歪斜斜地摆在墙根下，几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围坐着吃面。许南鸢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见那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一个人忙前忙后，便上前帮着收了两只空碗。老婆婆连声道谢，舀了一碗热面汤递给她，说“姑娘面善，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许南鸢捧着那碗面汤站在巷口，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混着西北粗粝的风沙味，竟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她正喝着，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哭闹声。循声望去，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墙根底下，膝盖磕破了皮，正咧着嘴抹眼泪。旁边几个大些的孩子哄笑着跑远了，显然是谁家顽童欺负了人。许南鸢走过去蹲下，从袖中摸出帕子替那孩子按住伤口，又哄了两句。那孩子怯生生地抬头看她，忽然叫了一声“夫人”，声音软糯，叫她心口一酸。
她将孩子送回家去，那户人家是城里的铁匠，见是官驿里来的贵人，慌得连忙磕头。许南鸢摆手免了，只嘱咐给孩子上些伤药。从铁匠家出来时，天色已暗了大半，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远远望见官驿门口亮着灯，一匹浑身尘土的乌黑骏马拴在门前的桩子上。
萧北枳回来了。
她加快脚步走进院子，正看见他站在廊下解披风，衣领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黄土，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尘。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见她从外头进来，眉头一拧：“去哪儿了？”
“在附近转了转。”许南鸢走到他跟前，顺手接过他解下来的披风搭在臂上，“王爷用饭了没有？”
萧北枳盯着她看了一瞬，确认她毫发无损，那点拧着的眉头才松开了。他嗯了一声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过头来看她怀里那件披风——是她替他解下来的那件，此刻被她整整齐齐地叠搭在臂弯里，像替他收着什么东西似的。他喉结动了动，没说什么，抬脚进了屋。
晚饭是驿站厨子做的羊肉面片汤，粗瓷大碗，热气腾腾。萧北枳吃了两碗，又喝了半壶热茶，整个人才从那层风沙仆仆的疲惫里缓过来。许南鸢坐在他对面，将自己碗里的羊肉片拨了一半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萧北枳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片，没推回去，只是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夹起来吃了。
饭后两人隔着小桌各坐一边。萧北枳摊开白日里在防线上画的草图，用炭笔在上头圈圈点点。许南鸢坐在旁边替他磨墨，磨着磨着忽然轻声开口：“王爷今日去防线，可还顺利？”
“还行。”萧北枳头也不抬，“有几处烽燧年久失修，得赶在上冻之前补筑。粮草的数目也不对，有人在中饱私囊。”
许南鸢磨墨的手顿了顿：“又是贺延年的人？”
“跑不了他。”萧北枳搁下炭笔，靠向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他闭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今日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说镇北王带着侧妃走这一趟，是‘挟家眷以固兵权’。”
许南鸢手里墨条一滑，在砚台上磕出轻微的声响。她抬眼看萧北枳，他仍闭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捏着眉心的手指却绷得发白。
“王爷在意这些话？”她问。
萧北枳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在意的是，这话传出去，往后你若在京城走动，少不得要听些闲言碎语。”
许南鸢放下墨条，将沾了墨的手指在帕子上慢慢擦净。她想了想，认真道：“臣妾从前在京城听的闲言碎语还少么？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王爷若因为这个往后不带臣妾出门了，那臣妾才真要在心里骂王爷一辈子。”
萧北枳看着她擦手指的动作，忽然伸手将她那只手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指尖——那里被墨染了一小片青黑，擦了半天也没擦净。他松开手，从袖中摸出那只白瓷药瓶，正是那日替她抹烫伤的那瓶。他拔开塞子，蘸了些药膏在她指尖慢慢揉开，墨渍竟淡了许多。
“嘴硬。”他低声道，将那瓶药膏又搁在她掌心里。
许南鸢攥着那只瓷瓶，低头看着指尖上残留的那点凉意，忽然觉得这间简陋的驿站客房，比京城镇北王府里任何一处都更像是她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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