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卢龙故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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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宁给沈韫倒茶:“她怕冷,狐皮留着有用。”
赵绍原盯了他半晌:“谢仲达,你真是完了。”
谢长宁没有理他。
赵绍原又转向沈韫:“沈娘子别介意,我同他从小说话就这样。他这个人,三岁时就不讨喜,七岁时更不讨喜,十五岁时已经不必指望讨喜,他两个堂弟都成婚三年了他都还没动静,谢世叔急的要死。到了如今居然还能议婚,实在叫我觉得世道宽厚。”
谢长宁将一碟点心推到他面前:“闭嘴。”
赵绍原嘴却不停,又继续说:“我俩十岁那年我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破了好大一块。旁人都问疼不疼,就他蹲下来冷着脸说,你哭声这么响,肺气很足,应该死不了。”
沈韫端茶的手停住。
谢长宁道:“你当时确实没事。”
“我膝盖都见骨了!”
“没有。”
“反正很疼。”
沈韫忍着笑,看了谢长宁一眼:“他在我这里还算讨喜。”
赵绍原一愣,随即大笑:“谢仲达,听见没有?你也有今日。”
谢长宁耳根微红,恰好小二端了菜上来,便道:“吃饭。”
赵绍原吃饭快,说话也快,一块羊肉才入口,便嫌酱料太甜。沈韫问起他此次入京的行程,他将筷子往碗边一搁。
“元宵入宫朝贺,替我阿爷呈表、献贡礼。别的都好说,只盼礼部少管几桩闲事。”
沈韫点点头:“礼部确实爱刁难藩镇子弟。”
“我在营州听说前年他们想要把各道质子都挪进国子监的事情了。魏博韩公年纪比我阿爷小不了多少,礼部竟真敢叫他去国子监听课。”赵绍原道,“我若是韩秉,当场把《孝经》背给他们听,从头背到尾,背死他们。”
谢长宁道:“你背不全。”
赵绍原转头瞪他。
谢长宁仍在夹菜。
沈韫低头喝茶,掩住了笑。
待小二添过一次汤,赵绍原问起青渠女户与军眷旧册的事,听了几句,便道:“沈娘子,女户急案令那套东西,若放在河朔,多半推不开。”
“为何?”
“牙兵家眷、军户、旧卒田、寡妇田,牵连太深。”赵绍原把一块羊肉夹进碗里,“有些田是宗族在吞,有些却有牙兵在护,还有旧将拿来安人心。一刀下去,未必是救人,也可能是掀锅。”
沈韫放下茶盏。
“赵郎君说的护是怎样护?”
“譬如纸上写田归某寡妇,实际是她丈夫那一队旧卒轮流替她种;纸上写牙兵侵占,也可能是她拿那几亩地,换人护她儿子长大。真有恶宗逼嫁、锁人的,当然该管。可有些账,不能只看纸。”
“若她不肯再拿田换庇护,那几亩地还拿得回来么?”
赵绍原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未必。牙兵肯不肯松手,州县敢不敢管,都得看。”
“那便不能只说是在护她。”
赵绍原抬眼看她:“我的意思是,你把田判回去了,还得有人撑着。办案的人一走,孤儿寡母拿什么守?遇上节度使新旧交替,只怕更没人肯碰这些事。”
沈韫看向他:“成德?”
“李宝臣病得不轻。我来之前已经听了两轮消息,一轮说熬不过正月,一轮说能撑到春后。”
“牙兵呢?”
“几支牙兵已经提前换防,几名老牙将频繁往节堂去。他儿子李惟岳想请留后,这不奇怪。可若只是等着父死子继,不必这样急。”赵绍原往椅背上一靠,“李宝臣还没死,
沈韫问:“李惟岳能压住牙兵吗?”
“勉强。他有名分、亲兵,还有一部分老将支持。但成德牙兵不是全服他。若朝廷许他留后,牙兵可能先捏着鼻子认;若朝廷不许,又派外人去——”
赵绍原顿了顿。
“那就不好说了。”
沈韫垂眼看着茶盏:“朝廷若趁这时索质呢?”
赵绍原看了她片刻:“沈娘子,你别把河朔看成山南东道。”
谢长宁抬眼看他,赵绍原却没有收回这句话。
“襄阳和奉义军自有章法。河朔许多东西,却是乱后硬摁下来的。降将原地就藩,牙兵原地吃粮。如今在京虽然设进奏院进奏使,但都只是文吏,不是质子。朝廷当年要的是他们停战。谁敢一边让人放下刀,一边立刻索人家的嫡长子女入京?后来再想补便难了。”
窗外有人驱马经过,铃声响了几下。
赵绍原接着道:“便是送来了,又能怎样?韩秉在长安也是卖长安一个面子,像我这趟来,是朝贺,是叫圣人和中书知道,卢龙还愿意同长安说话。”
他笑了一下。
“真到了要反的时候,我在长安也挡不住卢龙牙兵推门。最多替朝廷多杀一个赵绍原。”
沈韫没有说话。
她想起十六岁离开襄阳那日,沈昭站在城门下看她。那时她走出去很远,回过头,父亲仍在那里。
谢长宁将一盏热茶推到她手边。
她接过,却没有立即喝。
赵绍原也安静了一会儿,才道:“下午我要去魏博进奏院拜韩秉。沈娘子若有空,不如一起去。他比我更懂河朔牙兵。有些话,也该听听他怎么说。沈娘子最好先听过河朔人怎么说。否则到时候你们在长安堂上争的是法度,河朔那边拔的是刀。”
沈韫将茶盏放下:“好,下午同去。”
楼下街上,正月的风吹动酒肆招子。远处又有马蹄声从坊街尽头过去,带起一点未化的雪泥。
长安的灯火还没撤。
河朔的风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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