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青渠田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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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六月,魏王与太子起过几次小争。
先是兵部军符新格。
东宫有人说,兵部借沈昭案之名繁文扰政,使边军急令迟滞。魏王一派反击,说沈昭案正是急令失验所致,若不补制,来日又要忠臣死于伪符。
这场争执闹了七日,最后圣人准兵部新格先行于山南东道、河西、陇右三处试用。
魏王小胜。
然后,是河西军报。
河西开春以来吐蕃斥候频出,边堡粮草不稳,请朝廷速拨军资。
太子党坚持先核兵额、烽燧日录与伤亡册,再议拨粮。魏王则说边报迟三日,边城便多死一营人。
两边在中书吵了两回,都没有定论。
沈韫没有插手。
至少那时,她还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制举开考后的第二日,户部送来一卷青渠田册。
册子进内史馆时上了两重封。
第一重是户部田籍司的封签,第二重是中书转牒。随册附来的勘合节略只有半页,写得十分克制:
青渠县户一千九百六十二,应课田二千七百顷。
与二十年前相比,户只少一成,田却少了近半。
外头正在下雨。
雨点落在内史馆青瓦上,细而密。案上刚誊完的制举名录尚未收起,殷亮的名字夹在一叠策纸中间。馆中几个博士还在议昨日的考题,西窗下却已经多了一卷足以惊动襄阳的田册。
田册县、州、军府诸印齐全,最末两行是沈昭与薛南阳的覆押。
值吏道:“户部说,青渠实田远不止此数。”
“当然不止。”
青渠水渠纵横,田沃粮丰,单靠二千七百顷应课田,不可能维持襄州这些年的上供与籴粮。
少掉的田,不过换了名字,藏进军功田、军眷养田与寺院代养田里。
沈韫又看了一遍随册转牒。
御史台侍御史郑持钧奏请以青渠为清田样县。户部核田,御史台察弊,若一县可成,再推襄州诸县。
字面上,没有一句提襄阳军府,可册目后面另附了五项待调之卷:
田籍。
历年税粮。
军功给田。
军眷抚恤。
渠修夫役。
沈韫想起梁崇义在襄阳同她说扩军,忽然心里一冷。
门外有人通报:“魏王府长史杜衡求见。”
杜衡冒雨进来时,衣摆湿了一层。他把一份东宫奏议节略放在案边。
“太子殿下今晨请以青渠为样板。郑持钧说,田不入籍,民不入户,则天下只知有豪右、藩镇,不知有朝廷。”
沈韫道:“这话没错。”
杜衡看向她。
“所以才难。”她合上田册,“若他说的全是错话反而容易。只查豪强,不必调军功田与军眷抚恤。只核税粮,也不必问渠修夫役。五册合在一起,能算出襄阳有多少田、多少粮、多少军户,甚至能从军眷数往回推兵额。”
杜衡沉默片刻:“这话殿下也说了。”
“那殿下想怎么做?”
“拖。”杜衡道,“地方原册路远,一来一回,拖上一个月不难。”
“不能拖。东宫既然已经拿到这卷薄册,御史台的人很快就会到襄阳。”沈韫道,“只拖不动,是等他们先把青渠所有账装进一辆车。”
“沈大人的意思是?”
“先查。”
她说得太快,杜衡一时没有接话。
沈韫却已经取来空笺落笔。
信写给陈皆。
“青渠田册已入长安。东宫请作清田样县,所问不止田税,兼涉军田、军眷、粮额与渠役。”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陈皆此前问过她是否听沈昭提过青渠旧账,得知她不知,便再无下文。可如今东宫已经先动,现在再装作不知道,便是在等别人替她决定襄阳该交出什么。
“自收到此信起,青渠现存诸册不得汇入一库。田籍原簿仍归县司,军功田簿与抚恤簿仍归军府,寺佃册留寺录司,女户争讼与逃户复业卷留州府。不得拆页,不得改字,不得以新册替旧册。各册先造总目,逐卷编号。原册一份不离襄州;誊副两份,一份留节度使府,一份分藏进奏院旧库。凡缺页、涂改、后补、重抄,皆照原样标出,不得洗成清账。若御史台先到,请其就地验印。可以看,可以抄,可以逐页押缝,不许一车尽取原册。”
杜衡终于道:“沈大人,这不是内史馆能发的令。”
“所以这是私信。”她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杜衡看了她许久:“殿下若知道——”
“殿下会赞成先保住账。”
“未必赞成你不先告诉他。”
“那是另一回事。”
沈韫低头,又添了几行:
“先查一宗最小的实案。把田主、实耕、纳税、受益、粮去向分开列。若见外镇牵连,另编号,另封,不入第一批明卷。”
最后一句写完,雨声像忽然重了一层。
杜衡看着“外镇”二字。
“沈大人已经知道粮去了边地?”
“不知道,但东宫知道往下问,我便不能给自己挖坑。”她封好信,唤来宋砚,“让我们自己的人送,不走官驿。换三次马,四日内到襄阳。若路上被查,毁信。人回来。”
“是。”
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内史馆又收到中书行牒。
明日午后,议青渠。
太子、魏王、户部、御史台、兵部皆列席。内史馆须遣熟悉襄阳旧政者备询。
此时长安官驿外,中书奉太子奏议发出的取册牒也刚刚上马。
一明一暗两封信,同时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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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中书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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