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0章 老李回家了,走得比阿黄还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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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我完。”老李把照片拿出来搁在膝盖上,照片上是个梳麻花辫的女人,黑白照片,边角磨得发白,“这是我老伴。走了二十年了。她走的时候跟我‘老李你把日子过好’。我这辈子也没啥出息,退休金够花,房子够住,就是太闷了。闷了二十年,后来阿黄来了。”
他摸摸阿黄脑袋。
“阿黄来了我才觉得日子有滋味。每天早上起来有狗等我喂,晚上睡觉有狗趴我脚边。下雨天知道往屋里收,出太阳知道挪藤椅。这狗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话。”
张婶站在灶台边上没吭声,拿围裙擦了擦手。
“下回做手术,万一我下不来台——”
“李叔你什么呢——”
“万一。”老李摆了摆手,“万一我下不来,这狗你帮我喂着。它爱吃肉汤泡馒头,馒头得掰碎了泡,块儿大了它挑。每天傍晚得溜一趟,溜到护城河桥头那个石墩子那儿,它自己要上去坐一会儿,你让它在上面坐,坐够了自己下来。下雨天别溜,它爪子沾了泥回去老蹭地毯,蹭半天蹭不干净。”
张婶把脸别过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自己回来,我记性不好,记不住这么些。”
“你记不住也得记。阿黄指望你呢。”
阿黄听见自己名字,从地上爬起来,尾巴摇了两下。老李把它按回去。“趴着。大人话你老实点儿。”
那天晚上老李在院子里坐到天全黑了才进屋。张婶把隔屋收拾出来了,铺了新床单,搁了个暖水瓶。老李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藤椅搁在当中间,阿黄蹲在藤椅旁边,没跟进来。
“阿黄,进来睡觉。”
阿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藤椅,没动。
“我今晚睡这屋,不走了。”老李推开门,指了指屋里的床,“你进来看看。”
阿黄站起来跟着进了屋,绕着床转了一圈,拿鼻子闻了闻床单,是张婶拿肥皂洗过的味。它趴到床脚边上,拿爪子扒拉了两下地。
“行,你就搁这儿趴着。”老李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阿黄,晚安。”
阿黄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没闭。它等老李打呼噜了才闭眼。
——后半夜老李咳嗽起来了。咳得急,一口气上不来,在床上坐起来咳了半天。阿黄跳起来扒床沿,老李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拍它脑袋。“没事没事,干咳,不碍事。你睡你的。”
阿黄没睡。它趴在床脚边上,拿爪子搭着老李的拖鞋。老李咳完了躺下去,翻了个身,阿黄听见他呼吸慢慢匀了。
第二天张婶过来的时候老李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藤椅上喝粥。阿黄趴在他脚边啃一根新骨头,啃得嘎嘣响。
“张婶,今儿天好。我想带阿黄去护城河桥头溜一趟。”
“你行吗?”
“行。慢点儿走。阿黄也走得慢。”
他站起来,扶着墙根走了两步,腿还是打颤,但比昨天强。阿黄已经蹿到院门口等着了,尾巴摇得跟扇子似的。
——一人一狗出了门。老李走三步歇一步,阿黄走三步退两步,老李歇的时候它就站在前面等,老李迈步的时候它就往前走。走到巷子口老李扶着墙喘气,阿黄回头拿脑袋拱他膝盖。
“别拱,拱倒了我得扶墙。”
阿黄不拱了,拿嘴叼着他裤腿往前拽。
“你拽什么拽?我走不动你拽也没用。”
阿黄松了嘴,走在前头一步三回头。老李看着它那副着急样,忽然笑了。“行了行了,走。我走。你慢点儿,我腿短。”
——走到护城河桥头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老李在石墩子上坐下来,阿黄跳上去蹲在他旁边。桥底下水浑,漂着几片柳树叶子,河沿上一老头钓鱼,半天没提竿。
“阿黄,你记着这块地方。以后张婶溜你,你就往这儿走。走到这儿坐一会儿,看看水,看看钓鱼的。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来也行。”
阿黄拿鼻子拱了拱他搁在石墩子上的手。
“我不在的时候多了。”老李把话得很平,“你得习惯自己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得吃饭,得溜达,得晒太阳。别傻等。”
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老李拿手梳它背上的毛,从脑袋后头梳到尾巴根,梳了一遍又一遍。
“阿黄。”
“呜?”
“走了。回家吃午饭。张婶蒸了包子。”
阿黄跳下石墩子,等老李站起来。老李扶着石墩子慢慢直起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你前头走。慢点儿。”
——一人一狗往回走。老李走得更慢了,但没停。阿黄走在前头,走两步回头等一步。巷子里有人晒被子,有人摘菜,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老李跟每个认识的人点头打招呼,走得稳稳当当的。
走到院门口老李站住了。“阿黄,你先进去。我喘口气。”
阿黄进了院子,回头看他。老李站在门口,拿袖子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院墙上爬的牵牛花,又低头看了看门槛。
“门槛太高了。回头得弄个斜坡。以后张婶推我出门方便。”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听不懂。
“没事。进去吧。吃包子。”
老李跨过门槛,顺手把院门带上了。阿黄跟在他脚后头往灶房走,尾巴摇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些日子过得慢,慢得跟熬中药似的,得拿火煨着。老李和阿黄的日子就是这么煨过来的。煨着煨着,包子熟了,日头了,藤椅上的影子拉长了,一天就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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