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0章 老李回家了,走得比阿黄还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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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是让隔张婶用三轮车拉回来的。
那天上午阿黄正趴在门槛上啃一根干骨头,啃了半天啃不动,拿口水泡着软化。巷子里传来三轮车刹车的声音,吱呀一声刺耳,阿黄耳朵竖起来,骨头从嘴里掉了。三轮车的动静它记得清楚——上回老李去医院,就是让三轮车拉走的。
它蹿出去一看,张婶蹬着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车斗里铺了床旧棉被,老李靠着车斗坐着,脸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出来,眼窝陷得能搁进去俩核桃。手上还挂着留置针,拿胶布缠着,胶布边上黑了一圈,看着好几天没换。
“阿黄。”老李的声音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胳膊抬了一下,没抬起来,“过来。”
阿黄窜上车斗,拿脑袋拱老李的手心。老李的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的,青筋鼓着,五个手指头阿黄一舌头能舔三遍。它舔了一遍又一遍,老李手上沾了它的口水,亮晶晶的。
张婶把车停稳了,过来搀老李。“慢点慢点,腿先别使劲。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腿上肌肉都躺没了,得慢慢练。”她架着老李的胳膊往院子里挪,老李走一步停一步,脚底下跟踩棉花似的,膝盖打颤。阿黄跟在旁边,一会儿跑到前面回头看看,一会儿退到后面蹭老李的裤腿,急得不行。
进了院子,老李往藤椅上一坐,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截,靠背硌着脊梁骨也没挪。张婶给他垫了个靠枕,又倒了杯温水搁他手里。“药吃了没?”
“吃了。医院里最后一顿吃了才出来的。”
“那中午的药呢?”
“搁兜里了,一会儿吃。”
张婶叹了口气,扭头跟阿黄:“阿黄,你看着他,别让他忘了吃药。我回去给你爷俩做饭,做好了端过来。”完蹬蹬蹬走了。
院子里就剩老李和阿黄。日头挪到头顶了,晒得石台阶发烫,阿黄把下巴搁在老李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老李低头摸摸它脑袋,摸到耳朵根那个地方,阿黄最爱让人摸那儿,一摸就眯眼睛。
“阿黄,半个月没见,你瘦了。”老李捏了捏它脖子上的皮,“张婶是不是没给你好好喂?”
阿黄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意思是“别张婶坏话,张婶天天给我拌馒头”。
老李看懂了似的笑了一下。“行,不。张婶人好。”他往藤椅背上一靠,眼睛半眯着,看着院墙头上爬的牵牛花。花开了几朵紫的,招了两只蜜蜂嗡嗡转。老李看了半天,忽然:“阿黄,你记不记得头一回上这院子来?那会儿你还这么点儿大。”他拿手比了个长度,一拃多长,比阿黄的脑袋短一截。
阿黄当然不记得具体的事,但它记得这院子的味——老李身上的烟草味、墙角那棵花椒树掉叶子的涩味、还有灶台上常年搁着的那口铁锅的锈味。这些味混在一块儿就是家。它把下巴从老李膝盖上挪开,绕着藤椅转了两圈,最后在老李脚边趴下来,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中间。
老李低头看它,伸手够藤椅扶手上搁的烟盒。够了两下没够着,胳膊没力气。阿黄站起来拿鼻子拱烟盒,拱到老李手边上。老李抽出一根烟叼嘴里,摸了半天没摸着火柴。
“火柴呢?”
阿黄拿爪子扒拉了一下藤椅旁边的矮板凳,板凳上搁着个铁皮火柴盒,拿旧的,盖子松了。老李拿起来划了一根,手抖,划了三下才点着。抽了一口咳嗽了两声,把烟掐了。
“不抽了。呛得慌。”
他把烟搁回烟盒里,往藤椅背上靠了靠。阿黄从地上爬起来,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塞。老李摸着它脑袋,摸得特别慢,从头顶摸到脖子后头,再从脖子后头摸回头顶,来回摸了好几遍。
“张婶你天天在门口趴着等我。下雨天也趴着?”
阿黄呜了一声。
“傻不傻?下雨不知道进屋?”
阿黄拿爪子扒拉了一下老李的鞋带。老李的鞋是张婶帮忙穿的,系了个死疙瘩,阿黄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开。
“别扒了,扒开我也不会系。”老李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特别慢,系完了喘了口气,“阿黄,我跟你个事。大夫我这个肺啊,里头长了个东西。不大,但不好。下回还得去医院,做个手术。”
阿黄不知道“肺”是什么,也不知道“手术”是什么。但它知道“医院”是什么。医院就是三轮车拉走老李的地方,一去半个月。它站起来拿脑袋蹭老李的胳膊。
“没事。手术。做完就回来。”老李拍了拍它脑袋,“就是这回回来可能得住久一点。张婶她搬过来住我隔屋,方便照顾。你行不行?”
阿黄拿鼻子哼了一声,趴回老李脚边。
中午张婶端了饭过来,一碗鸡蛋羹、一碗烂面条、一碟子炒青菜。阿黄碗里拌了肉汤泡馒头,张婶把它碗搁在门槛旁边,阿黄低头吃了两口,抬头看看老李。老李拿勺子舀鸡蛋羹,手还是抖,舀了三回洒了两回,第三回总算送到嘴里了。
“李叔,要不我喂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慢点儿就慢点儿。”老李一勺一勺把鸡蛋羹吃完了,面条吃了半碗,搁下筷子,“张婶,这些天麻烦你了。阿黄瘦了,是我没把它托付好。下回我住院,把它搁你那儿,你多喂它两顿肉。”
“得了得了,我还能亏了它?这几天我喂它,它不吃,非得蹲门口守着。我把碗搁门口台阶上,它蹲那儿守着碗不吃,我走了它才吃。”张婶把碗筷收走,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这狗认主。你不在家它吃不下饭。”
老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阿黄,阿黄正拿爪子扒拉他鞋面上的灰。
“阿黄,听见没有?张婶你傻。我住院你该吃吃该睡睡,蹲门口干什么?门口有金子捡?”
阿黄拿爪子扒拉得更来劲了。
下午老李把藤椅挪到院子当中晒日头。其实不用挪,日头自己会转,晒到哪儿算哪儿。但老李今天非要挪,挪到院子当中那块最大的光斑底下,让阿黄趴在他脚边的阴影里。
“这儿凉快。”老李拍了拍地面。
阿黄趴下来,老李拿脚把它往阴影正中间拨了拨。“往里头挪挪。边上太阳晒。”
一人一狗在院子里待了一下午。老李睡了一觉,醒来看见阿黄还趴在他脚边,眼睛睁着,耳朵竖着,听见巷子里有动静就支棱一下,听清了不是老李的脚步声就又趴回去。老李就这么看着它,看了好半天。
“阿黄。”
“呜?”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跟着张婶过。张婶家有个孙女,成天想养狗。你去了别咬人家孩子,听见没?”
阿黄抬起头看他。老李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常话的表情,跟“晚上吃面条”似的。阿黄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意思是“你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老李把藤椅靠背放低了一点,让自己躺得舒服些,“听不懂也好。”
傍晚张婶过来做晚饭,老李让她把灶台旁边的橱柜打开,从里头翻出个铁皮盒子来。盒子锈了,盖子上印着“大前门”三个字,是装烟的盒子。老李拧开盖子,里头没烟,搁着一卷钱、一张照片、一枚旧像章。
“张婶,这钱你拿着。不多,三百来块。我住院的时候你帮我垫的医药费。”
“李叔你收起来。谁跟你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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