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元敬，不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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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屋子，低矮还四处漏风。
窗棂上糊着发黄的纸，纸角已经被海风吹得卷了起来。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潮湿的霉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那味道呛得人心里发紧。
他伸手推开那扇门。
屋内十分昏暗。
只有一盏灯，发出微弱的光。
灯下，是一张破旧的木榻。
榻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只不过那人已经瘦得脱了相。
两颊深陷，颧骨高耸，像一截枯干的木头。
一头白发散在枕上，灰扑扑的，没有一丝光泽。
他侧着头，望着窗外那片海。
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一点将灭未灭的光。
那是戚继光。
是那个曾名震天下的戚南塘。
是那个在台州九战九捷、让倭寇闻风丧胆的戚元敬。
是那个在蓟州城头，守了大明十六年北门的铁长城。
此刻，他就躺在这间破屋里。
被病痛折磨，苟延残喘。
榻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底还剩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渣。
张居正站在门口。
他的脚忽然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榻上那人，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喘息。
像是破旧的风箱，拉一下，便漏一下。
元辅……
那声音，又干又哑，还带着一丝有气无力的颤音。
是你吗……
你是来接我的吗……
张居正泪眼婆娑，他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
蓟州城头。
也是这样的风。
年轻时的戚继光，一身铁甲，指着关外，意气风发地：
元辅大人，你看，有末将在此，北虏，休想踏过这道城墙！
大人用我，我便是大人手里的一杆枪！
那杆枪，替他守了十六年的北境。
替他挡了多少风霜雨雪。
可他张居正一死。
那杆枪，就成了废铁。
被卸了甲，夺了职，赶回这登州故里。
连一口热汤，都没有人给他端。
元辅……
榻上的人，又低低地唤了一声：
你过……要护我一辈子的……
你怎么……先走了呢……
你走了，他们就把我撤了……
十六年……
我守了十六年啊……
连口热汤……都没人给我端……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低。
一声比一声哑。
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进张居正的心窝子里。
他的指尖，又颤了颤。
他这一辈子，算无遗策。
大到国策，到人事，他都有章程，都有后手。
唯独一样事，他从来不敢深想。
那就是他死后的事。
他死前，其实都安排好了。
戚继光该得的封赏，他拟了。
该保的位子，他递了话。
他想着，只要他张江陵还在一天，这杆枪，就有人护着。
可他没算到。
人走茶凉。
他这一死，那些他亲手提上来的人，转眼就把他这一脉，踩了个干净。
他护不住自己的儿子。
也护不住蓟州城头那杆枪。
这是他张江陵，一辈子，唯一的遗憾。
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元辅……
榻上的人，忽然挣扎着，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是那么枯瘦，却那么有力。
就好像。
若是有机会，他还想站起来杀敌，站起来抵御北虏。
末将……想站起来了……
可末将……站不起来了……
你拉我一把……行不行……
张居正几乎就要伸出手去，掌心已经隐隐有些渗出了汗。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住了。
当年，蓟州城头。
戚继光跟他过一句话。
封侯非我意。
但愿海波平。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戚继光。
戚继光这杆枪，从来不是他张居正的私枪。
戚继光为的，从来不是他张居正一个人。
他为的，是天下苍生，是天下海波平。
他张居正能做的，不过是让这杆枪，指向该指的地方。
他做到了。
那十六年，北虏不敢南望。
那十六年，海波平。
至于晚景凄凉。
只能。
时也，命也。
元敬。
他伸出手。
像当年在蓟州城头，拍戚继光肩膀那样。
轻轻拍了拍那道行将就木的身影。
快起来。
你不是这里的戚继光。
戚继光，从来都是自己站起来的。
可他刚完。
榻上那人，忽然裂开。
那张干枯的脸，一寸寸地崩解。
眼前的景象，轰然碎散！
幻境！
碎了！
……
张居正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正在急剧衰！
那气息，如一头困兽。
挣扎着。
咆哮着。
却一寸寸地，沉向深渊！
元敬！
“不要！”
他没有丝毫犹豫。
一步踏出。
撕裂虚空。
径直闯入那戚继光的幻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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