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柳三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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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辙一路往山腹深处延去。
起初还是石地,越往里,地面越湿,后来竟变成了夯实的黑土。
两侧的墙上嵌着一盏盏小油灯,灯芯却不是棉线,而是一缕极细的黑发。
灯火不旺,只在有人走近时亮一亮,像在偷看。
周衡走在最前,短剑压低,剑尖贴着车辙边缘。
“车不轻。”
“几个人?”林照玄问。
“至少两人推,一人牵。”
“牵什么?”
周衡没有立即答。
前方又传来一声车轮摩擦石面的尖响,随后是一阵极轻的喘息。
那喘息不似成年男子,倒像许多小孩挤在一处,谁也不敢大声呼吸。
宋青禾提灯照向墙角。
黑土里露出半只小鞋。
鞋面绣着两朵褪色的红花,鞋底却钉满了细细的铜钉,像是怕穿鞋的人跑掉。
许二小脚步一滞。
“这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
阿灯不在这里,可他忽然想起阿灯问过的那句——死了还能找吗?
许二小握紧了手中木片,声音有点闷。
“俺也去看看。”
陆远抬手拦住他。
“别踩黑土。”
许二小低头,才发现车辙外的黑土上密密麻麻,全是半截脚印。有大人的,有孩子的,有些脚印朝里,有些朝外,可不管朝着哪个方向,最后都在墙根消失了。
王成安蹲下来,取出一张空白账纸,轻轻铺在地面上。
纸碰到黑土,便浮出一行行浅灰色的字。
“柳家沟,童户一。”“马家沟,童户二。”“王家屯,童户一。”“小石屯,户主失名,暂存。”
许二小脸色变了。
“这不是路。”
王成安道:“是转运账。”
“他们拿孩子的名当货物,一路往南送。”
林照玄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指腹沾到一点黑蜡。
“墙后还有夹道。”
“送账的车走的是明路。”陆远道,“真正送东西的,走夹道。”
周衡顺着墙面找了一圈,在一盏油灯下发现一块颜色略浅的砖。他用剑柄敲了敲,砖后传来空响。
许二小已经抄起铁锹,却被陆远按下。
“先听。”
六人贴近石墙。
隔着一层砖,里面有人说话。
“丙字十九怎么还没到?”
“上头扣了。”
“扣什么?”
“说是新来的查册人进了柳家沟,账不能照旧走。”
“那几个关内人?”
“还有三个关外的。”
“听说其中一个姓陆。”
里面沉默了一下。
有人压低嗓子道:“是那个从老龙背出来的?”
“就是他。”
“那怎么办?”
“上头让咱们把丙字十九送去永济粮栈,先别下河。”
“可童额不够。”
“从旁账里补。”
“补谁的?”
“谁在找名,就补谁的。”
许二小的手一下抓紧了砖缝。
王成安则看向陆远。
“他们要从咱们身上补账。”
“不是从人身上。”陆远说,“是从我们带着的名字和物证里补。”
宋青禾望向王成安背后的副册。
“每找回一个名字,旧账里的空缺就多一个。他们怕空缺太多,供养地撑不住。”
“所以才把咱们列在凭单上。”林照玄道,“只要我们被认作承接供额的人,我们找到的那些名字,就能重新归进他们的册。”
陆远点头。
“这就是那张凭单的用处。”
墙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周衡抬剑,林照玄迅速熄了灯。陆远示意众人退入一处凹陷的石壁后。
片刻,一块砖从里面被推开。
砖孔中探出一张瘦长的脸。
那人鼻梁很高,眼珠子却小得发亮,先往外看了看,再将一卷黑布包从孔里塞出。黑布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紧接着,他压低声音道:
“抬稳点,这回是活的。”
里面有人接道:“活的才值钱。”
“别废话,赶紧走。”
砖孔重新合上。
陆远等了几个呼吸,才过去拆开黑布包。
包里没有孩子。
是一尊巴掌高的小木偶。
木偶没有五官,胸口钉着一片铁牌,牌上写着:
“许二小。”
许二小愣在那里。
木偶的左手腕,缠着一截断掉的红头绳。
正和旧屋铁盒里那一截一模一样。
“俺也去砸了它。”
他举起铁锹。
“别。”
陆远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这东西是替身。”
“替谁?”
“替你。”
王成安翻出方才从收租处拿到的转运册,手指在页上飞快移动。
“柳家沟下湾,保结第三……柳三娘携子出村,旧物存押。”
他停在一行极浅的字上。
“旧物:木牌一,红绳一,纽扣一。”
许二小猛地抬头。
“这是俺的东西。”
“是当年留下的。”王成安道,“有人用它们立了替身木偶。”
“谁?”
林照玄道:“按旧法,孩子出村,若族里不准,就要留下一件贴身物作押。东西在,名便还有被追回的可能。”
宋青禾低声道:“柳三娘当年不是把你交出去。她是把这三样东西留下,拖住了追她的人。”
“可俺的名怎么还在这儿?”
王成安摸着木偶胸前的铁牌。
“因为这些人一直没撤押。”
许二小盯着那四个字,眼眶慢慢发红。
“俺也去把它带走。”
“能带。”陆远道,“但不是现在。”
“为啥?”
“他们以为木偶还在,才会继续走他们的路。”
陆远把木偶重新裹回黑布中,却没有塞回砖孔,而是放在脚边。
“周衡,能不能开门?”
周衡点头。
“声响会大。”
“我来遮。”
林照玄从袖中取出三枚墨钉,分别钉进墙角、灯座和地面。墨线交成一个狭窄的三角,石壁上的光影立刻模糊起来。
“半盏茶。”
周衡深吸一口气,将剑尖插进那块浅色砖的边缘。
没有砸,也没有撬。
他腕上一转,剑锋顺着砖缝游过去,像蛇钻入草里。数息后,墙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整面石墙向内倾开半尺。
一股浓得发酸的潮气扑出来。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夹道。
夹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摆满木架。木架上一层层全是木偶,有些挂着小衣裳,有些绑着头发,有些胸口贴着地契碎片、户籍残页、半截红绳。
它们没有脸。
可每一个木偶面前,都摆着一只小碗。
碗中浮着一个名字。
“柳四丫。”“马福生。”“周小满。”“许二小。”
许二小站在原地,呼吸乱了。
再往里,还有“王成安”。
王成安怔住。
那尊木偶穿着一件褪色的青布小褂,胸前贴着一张算盘纸。纸上写着:
“王守义之子,待承父账。”
他的脸一下白了。
“他们连我也记过。”
“不是记过。”陆远走过去,观察那张算盘纸,“是想记。”
纸上的“待”字墨迹很新,像近几日刚补上去。
“他们找不到王守义,便想把你算进去。”
王成安抿住嘴唇。
“我爹的账,不该落到我头上。”
“本就不该。”陆远道。
宋青禾轻轻碰了碰那只碗。
碗里的“王成安”三个字晃了晃,底下浮出另一行更小的字。
“若子拒承,则转入同行者。”
她的手停住。
“这地方在逼人互相替账。”
周衡望向一排排木架,声音发冷。
“谁带着谁,谁就可能替谁还。”
“所以它总让人相信,名字只能在一本册里。”林照玄道,“一个人的名字被扣下,旁人就要拿另一个人的去换。”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王成安忽然道。
众人看向他。
他走到自己的木偶前,从怀里取出算盘框。
“我爹说过,借账、欠账、代管账,全都得分开记。”
“童户不是租粮。”
“母名不是子名。”
“活人的名字,更不能替死人抵供。”
他将算盘框放在木偶面前,虽然没有珠子,却仍用指头在框中一拨。
“柳三娘的名,归柳三娘。”“许二小的名,归许二小。”“王守义的账,查王守义。”“谁欠的,谁自己认。”
他每说一句,身前一只小碗便裂开一道细纹。
说到最后,那张写着“王成安”的算盘纸忽然自燃。
火焰很小,烧得纸边卷起。
木偶胸口的铁牌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夹道深处有人怒喝:
“谁在坏册!”
石架上的木偶齐齐扭头。
它们原本没有五官的脸上,慢慢裂出一道道细缝。缝中渗出黑水,黑水汇成眼睛、鼻子和嘴,竟都是不同孩子的脸。
“快走。”陆远低声道。
周衡断后,林照玄收线,六人沿夹道往深处跑去。
木偶架开始倒塌。
一个又一个木偶从架上滚下,落地后四肢猛地伸开,手脚关节发出木头摩擦的咯吱声。它们爬得极快,嘴里反复念着各自胸口的名字。
“马福生……归册……”“周小满……归册……”“柳四丫……归册……”
许二小回头一剑,劈断最前面那尊木偶的胳膊。
木偶倒下后,碗中浮着的“柳四丫”三个字却飞了出来,贴到另一尊木偶额头上。
“砍木头没用!”宋青禾喊道,“得破碗!”
缺碗柳不在身边,陆远却想起她方才说过的话。
不喝,不泼,一个一个来。
他拔刀横扫,刀背拍碎一只地上的黑碗。
碗碎的瞬间,里面的名字没有飞走,而是化成一点微光,落在黑土中。
那尊木偶骤然僵住。
随后,木头表面裂开,露出里面一团发黄的纸。
纸上是孩子原本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未入供,待家人认领。”
陆远心中一沉。
这些名字里,有些根本没有入供。
只是被扣在这里,等着哪一天被人拿来补空账。
“砸碗。”他说,“只砸碗,不动纸。”
许二小听明白了,铁锹翻过来,用锹背狠拍。王成安捡起地上的铁算盘框,像拍苍蝇似的砸向一只只小碗。林照玄的墨线缠住木偶四肢,周衡一剑挑开木偶,宋青禾专门以灯火照碗。
夹道里顿时碎瓷四溅。
每碎一只碗,便有一个名字落回纸中。
“柳四丫,未入供。”“马福生,病亡,未送山。”“周小满,迁往北地。”“赵小栓,父户已认。”
有些名字显出来后,纸便自行化成灰。
有些名字则一直亮着,像在等人来把它带走。
许二小砸到一半,忽然停住。
前方架子最高处,有一只比旁边都大的黑碗。
碗前没有木偶,只有一卷破旧襁褓。
襁褓外头打着结,结上缠着红线。
宋青禾照过去,碗中没有名字,只有两个模糊的字不断变换。
一会儿是“二小”。
一会儿是“许氏子”。
一会儿又变成“无父童”。
许二小脸色煞白。
“这是俺的?”
“不是完整的你。”王成安道,“是他们没记成的那一笔。”
“砸不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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