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旧账待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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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双手,曾经按过总谱。”
沈砚山低头看着白手套。
“韩守墨删名,沈砚山守册。两个名字,做的是同一件事。”
“我把不该存在于总册中的人删掉,又把删掉的名字藏起来。”
“后来我发现,藏起来和吞掉没有区别。”
“于是我想找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让她替所有人记住。”
许二小怒道:
“她才三岁!”
“她不懂你那些破账!”
“正因为她不懂,才不会被旧名左右。”
陆远盯着孩子腕上的红线。
“你想让她成为一个没有旧名、没有家门、没有偏见的人。”
“让她承受三十六屯、北岭和迁名总坛的全部残名。”
“然后呢?”
沈砚山没有回答。
王成安看向石印。
“她承受不了。”
“总名井一开,所有残名都会落进她身上。”
“她会变成一口会走路的井。”
沈砚山道:
“至少她不会忘。”
“人不是为了替别人记住,才来到世上。”
宋青禾举灯向前。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你凭什么先让她记住所有人?”
沈砚山怀里的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青灯,细声道:
“我有名字。”
沈砚山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没有。”
“有。”
女孩说:
“以前有人叫过。”
“谁?”
“我娘。”
“她叫你什么?”
女孩摇头。
“我不记得。”
沈砚山道:
“不记得,便等于没有。”
陆远看着他。
“你又开始了。”
“把记不起的当成不存在,把不知道的当成无名,把没人作证的当成可以归公。”
“你嘴上拆旧规,手里却还在用旧规。”
沈砚山抬起一只白手。
老龙背上的雪顿时向两侧翻卷。
黑石印发出沉重的嗡鸣,三十六根红线同时绷紧。山下三十六口井中传出水声,像有无数人同时吸气。
许二小提剑冲上亭阶。
“先把娃给俺!”
一道红线从地面弹起,缠住他的脚腕,将他整个人拖倒。
林照玄墨线飞出,缠住红线。
周衡铜钱连打三枚,红线却只断了两根,剩下的仍像活蛇一样往许二小身上缠。
“这些线连着三十六屯的旧册。”王成安喊道,“不能硬砍,砍断一根,便会把一屯的名字一起扯乱!”
陆远看向黑石印。
“沈砚山,你把孩子和三十六屯连在一起,便是让她成为新的总名。”
“她若不承受,三十六屯的旧名会重新聚回总井。”
“那就让它们分开。”
“分不开。”
“为什么?”
“因为人只愿意记完整的名字。”
沈砚山望向山下。
“没有姓、没有籍、没有去处的人,没人愿意花力气查。”
“所以我把他们集中。”
“让每个人经过井口,都能听见。”
陆远道:
“你还是不明白。”
“人不是因为完整才值得记。”
“残名、错名、没有去处的名字,都该各自留下。”
“你把它们集中,表面上是让人记得,实际上是让一个孩子替所有人受苦。”
沈砚山的眼神沉下去。
“说得轻巧。”
“你们今日拆坛,明日就要面对三十六屯的争执。”
“马家沟会问,谁来赔他们被扣的田。”
“小石屯会问,谁来认许柳氏的闺名。”
“白狼沟会问,十二个孩子究竟算哪一户。”
“青松观会问,失散弟子是否还算道门中人。”
“你们能回答吗?”
“不能。”
“那你们凭什么毁掉我唯一能维持的东西?”
陆远没有退。
“因为答案不能由一个人替所有人写。”
“你不愿让他们争,是因为你怕争不出结果。”
“可不争,结果便永远只由你一个人说。”
沈砚山怀中的女孩忽然咳了一声。
她腕上的红线勒进皮肤,渗出一点血。
宋青禾看见后,立刻提灯上阶。
沈砚山抬手阻拦。
“别过来。”
“她已经受伤了。”
“总名井马上开。”
“你再不松线,她不是变成总名,就是死在这里。”
沈砚山低头看女孩。
女孩的脸色苍白,手指却仍紧紧攥着一块木片。
木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尚未刻完的圆。
陆远看见那道圆,忽然想起自守留下的缺门牌。
“那是她自己刻的?”
沈砚山没有答。
女孩小声道:
“我想刻一个门。”
“为什么?”
“因为韩先生说,门后有很多人。”
“我想让他们出来。”
“你想让谁出来?”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开?”
女孩看向三十六根红线。
“他们都在喊。”
“喊什么?”
“喊自己的名字。”
沈砚山的手掌开始发抖。
孩子并不是在承受所有名字。
她只是被迫站在所有声音中央。
她听见了,却分不清哪一个是自己。
陆远道:
“把她放下来。”
沈砚山没有动。
“你怕她一落地,就没有人替你守这口井。”
“我怕她落地后,没人要她。”
“白狼沟的孩子会要她。”
许二小说着,一把割开脚上的红线,强行从地上爬起。
“俺们那儿有十二个娃,多一个也不算多。”
沈砚山看向他。
“你连自己的去处都不稳定。”
“那就一起找。”
“你没有户籍。”
“可以再办。”
“你没有田。”
“可以开荒。”
“你没有保人。”
“韩秋生能作证,陆哥儿他们也能。”
许二小咬牙道:
“俺不是因为有这些东西才敢养她。”
“是因为她是个娃。”
“娃不该先问自己值不值得被人要。”
韩秋生的声音从山道下传来:
“他说得对。”
众人回头。
韩秋生带着阿梅和另外几个孩子赶到了老龙背。孩子们身后还跟着缺碗柳,她抱着“残名”册,身上沾满了雪。
韩秋生把一块木牌插在雪中。
“白狼沟暂居牌。”
“牌上已经有十二个孩子的名字。”
“现在加一个。”
阿梅走到山道前,朝亭中的女孩喊:
“你下来。”
女孩看向她。
“我没有名字。”
“那你自己取。”
“取错了呢?”
“以后再换。”
“他们会不让我换吗?”
阿梅想了想,摇头。
“他们敢不让,我就打他们。”
许二小立刻道:
“这话谁教你的?”
“你。”
阿梅回答得很自然。
小女孩低头看手里的木片。
“我想叫……小圆。”
阿梅问:
“为什么?”
“我只会画圆。”
“那就叫小圆。”
沈砚山闭上眼。
三十六根红线突然同时收紧。
小圆疼得弯下身子。
“她自己不能取名。”沈砚山低声道,“总名井不认临时名。”
陆远道:
“那就让井学会认。”
他把“本人为证”册交给王成安,走上亭阶。
沈砚山抬手,掌中的黑石印正对着他。
“你若再近一步,印会把你的名字也抽出来。”
“抽出来以后呢?”
“你的来处、师承、药铺、旧路,全会变成总名井的残名。”
“正好。”
沈砚山一怔。
陆远道:
“我身上有许多没查清的事。”
“师父曾经参与总坛,药铺曾经救过人,也可能害过人。”
“我的名字不该因为这些事变干净。”
“你把它们一并抽出来,反而省了我去找。”
“可你会失去自己。”
“我自己会写回来。”
陆远将空白纸摊在石亭石板上。
“陆远。”
“药铺学徒。”
“师父顾长庚。”
“关内失铺。”
“如今自在行。”
“其余待查。”
他把纸按在黑石印前。
黑石印立刻吐出一道黑光,直冲他眉心。
宋青禾提灯照来,青焰护住陆远。
林照玄、周衡和王成安同时将各自的算珠压在石亭四角。
许二小冲到沈砚山面前,短剑横在他与小圆之间。
“你要是还不放手,俺先把你那双白手套剁下来。”
沈砚山看着陆远纸上的名字。
“你真不怕?”
“怕。”
“怕什么?”
“怕自己记错。”
“怕师父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怕我救不了小圆,也救不了井底的人。”
“可怕不能成为你替我写名字的理由。”
黑石印再度震动。
陆远纸上的“陆”字被一股力量向印底拖去。
他伸手按住纸角,掌心立刻渗血。
“王成安!”
王成安将算盘框按进石板缝隙。
“在!”
“报三十六屯当前各自的名目,不报总数!”
王成安明白过来,立刻拨珠。
“马家沟,义井副册,残名三十二,待查十一!”
“白狼沟,孤童十三,暂居十三!”
“小石屯,婚户旧名七,已更正两,待查五!”
“王家屯,主账一册,拒接总名一人!”
他每报一处,山下对应的红线便松开一寸。
林照玄接着报:
“青松观失散弟子,旧牒三十六,存名二十一,去处待查十五!”
周衡报:
“关内逃难者,来路已证十七,物证未明九,亡者四!”
宋青禾提灯报:
“残灯记名七十二,无名牌三百一十六,均不得并为一人!”
许二小喊:
“白狼沟孩子十三,自选姓名,自选去处,不归主户,不归公名!”
最后,陆远压住黑石印。
“沈砚山,轮到你。”
沈砚山抬头。
“报你自己。”
他的脸色苍白。
“沈砚山。”
“旧名。”
“沈砚。”
“坛名。”
“韩守墨。”
“你犯过什么?”
沈砚山的嘴唇动了动。
“删名。”
“立门。”
“借公名作主。”
“还用过一个身份?”
沈砚山闭上眼。
“顾长庚门下,抄录弟子。”
周衡突然转身。
“你是青松观那名外来道士?”
“不是青松观弟子。”
“只是借观避雪。”
“可你在旧册上留下了道号。”
“那不是我的。”
“是谁的?”
沈砚山看向陆远。
“顾长庚给我的。”
“他那时说,若我不愿用沈砚,便先借一个道号。”
“他说名字可以借,路不能借。”
陆远手掌一紧。
顾长庚知道沈砚山。
甚至曾试图把他从议坛里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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