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缺口朝北,灯火在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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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着白手套,身体再次发抖。
“他来过。”
“什么时候?”
“你们上山以后。”
“他带走了什么?”
“一个孩子。”
许二小立刻抬头。
“白狼沟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女人点头。
“孩子不在这里。”
“沈砚山把她送去了老龙背。”
“他说那里有最后一枚删名印。”
“他要用孩子的名字开印。”
陆远展开那张纸的背面。
背面被水浸过,显出一幅简图。
马家沟、白狼沟、老龙背三处连成一个三角。
三角中央标着一处红点:
“总名井。”
王成安低声道:
“不是三枚删名印。”
“是三口井一起开。”
“孩子是最后一把钥匙。”
宋青禾看向女人。
“沈砚山为什么带她?”
女人道:
“因为她没有名字。”
“无名者能承受所有名。”
“只要把三十六屯的名字、北岭旧名和总坛残名都压进她身上,她便会成为新的总名。”
许二小一拳砸在木柜上。
“他不是已经答应不立门了吗?”
陆远道:“他答应的是坛散。”
“没答应不另立一个人。”
石室上方忽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有人正在沿井壁往下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缺碗柳抬头,脸色变得苍白。
“他回来了。”
陆远将七册分给众人。
“准备走。”
许二小问:“从哪儿走?”
缺碗柳指向木柜后的暗道。
“总井连接三十六口义井。”
“但暗道只通白狼沟。”
“我们要去老龙背。”
“从白狼沟走,比上面快。”
陆远道:“带路。”
缺碗柳抱着残牌,转身推开木柜最后一个抽屉。
抽屉后果然露出一条向上的窄洞。
六人先后钻入。
王成安走在最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井底石室中,三十六个抽屉正一个个关上。
每个抽屉上的屯名都被一道白线划开,旁边重新添了三个字:
“副册存。”
唯独中央那口总井,井壁上浮出一个新名字:
“缺碗柳。”
她不再是无名者。
但她仍回头看着那只白手套。
手套的五指缓缓弯曲,像有人在里面握紧了拳。
王成安赶紧转身追上众人。
他们从一处废弃粮仓下方钻出来时,已经到了白狼沟后山。
天边刚亮。
山下传来孩子们的说话声,韩秋生正带着他们整理塌掉的牌楼。
许二小大喊:
“韩秋生!”
韩秋生抬头,看见缺碗柳从暗道中走出,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她怎么会出来?”
缺碗柳看向他。
“我自己写了名。”
韩秋生沉默片刻,朝她行了一礼。
“缺碗柳。”
她点点头。
最小的阿梅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你也要跟我们走吗?”
缺碗柳低头看她。
“我不知道。”
阿梅道:“那就先跟着灯。”
宋青禾提起青铜灯。
缺碗柳看着灯火,轻轻点头。
韩秋生听完井底的事,立即明白沈砚山已经去了老龙背。
“我带孩子留在这里。”
“你们去老龙背。”
“总名井一旦开,白狼沟的孩子也会被重新写回去。”
“守住他们自己写的牌子。”
韩秋生说着,取下右眼下的旧伤皮片,从中剥出最后一小截黑木。
那木片只有指甲大小,却与陆远手中的删名印正好相合。
两块木片拼在一起,形成一枚残缺的掌印。
“这就是最后一枚删名印的钥匙。”
“它原本在我身上?”
“不。”
韩秋生道:“它原本在韩守墨手里。”
“我只是从他那里偷出来的。”
“韩守墨没有阻拦?”
“他知道我会偷。”
“所以他是故意给你?”
韩秋生看向白狼沟深处。
“他想让所有人以为,删名印已被带走。”
“其实真正的印,还在老龙背。”
陆远收起两块木片。
“韩守墨与沈砚山,到底是什么关系?”
“曾是同一个人。”
众人一怔。
韩秋生道:
“韩守墨是他入坛后的名字。”
“沈砚山是他后来给自己留下的旧名。”
“他当年删名,想阻止总坛立主名。”
“可他发现,仅靠删名,只会制造更多无名者。”
“于是他又开始寻找一个能承受全部名字的人。”
“那个孩子便是他找的容器?”
“是。”
韩秋生道:
“他不是要让孩子替别人作主。”
“他想让孩子成为所有人的记忆。”
“可记忆一旦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仍旧会变成另一种吞没。”
陆远看向北方。
“白手套是沈砚山。”
“他不肯露本名,是怕别人知道韩守墨还活着。”
“也可能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缺碗柳忽然开口:
“他知道。”
“他昨夜在井边叫过自己的名字。”
“叫什么?”
她答:
“沈砚山。”
“然后,他把名字擦掉了。”
王成安低声道:“他在自己身上也做删名。”
陆远握紧断刀。
“去老龙背。”
他们沿白狼沟后山的猎道向北。
临走前,阿梅将一块新木牌塞进陆远手里。
木牌上写着:
“阿梅,自取。”
背面是一道小小的灯纹。
“拿着它。”阿梅说,“万一你们也被人改了名,就看这个。”
陆远收下木牌。
“好。”
猎道尽头,白雪覆盖的山脊像一条伏卧的巨龙。
龙背中央立着一座破败石亭。
亭内悬着一盏白灯。
灯下那个人仍戴着白手套。
他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
女孩睁着眼,手腕上缠满红线。每一根红线都通向山下不同方向,线头系着各屯的木牌。
沈砚山站在亭中,身后立着一方黑石印。
印底是一只完整的左手。
他看见陆远等人,平静道:
“你们比我想的快。”
陆远道:
“把孩子放下。”
“她没有名字。”
“她可以自己取。”
“她太小。”
“那就等她长大。”
“等不到。”
沈砚山低头看孩子。
“她母亲死在白狼沟,父亲不知去处。若我不替她立名,她连被人寻找的机会都没有。”
“你要给她名字,还是要把所有名字压给她?”
沈砚山没有答。
他身后的黑石印开始发光。
山脊下,三十六口义井同时传来水声。
马家沟的井先响。
白狼沟的井随后响。
最后,老龙背下方传出第三声。
三口井,已经开了。
孩子腕上的红线猛地收紧。
她疼得皱起眉,却没有哭。
陆远抬刀指向黑石印。
“沈砚山,报你自己的名。”
沈砚山抬头。
“我叫沈砚山。”
“再报。”
“沈砚山。”
“韩守墨呢?”
沈砚山的眼神微微晃动。
“已经死了。”
“谁替他收尸?”
“没有。”
“谁替他记账?”
“没有。”
“那你为何还戴他的白手套?”
沈砚山看着自己的双手。
白手套洁净如新,没有沾一丝雪。
“因为他的手做过错事。”
“我替他戴着,提醒自己。”
陆远道:
“你不是在提醒。”
“你是在借他的罪,继续替所有人作主。”
沈砚山身后的黑石印上,完整左手印忽然睁开掌心的一只眼。
那只眼睛盯住孩子。
孩子腕上的红线开始向黑石印汇聚。
宋青禾提灯上前。
“孩子叫什么?”
沈砚山道:“她还没有。”
“那就先记她现在的样子。”
“她不够。”
“人不是为了够不够,才有名字。”
许二小绕到石亭侧面,盯着孩子。
“她自己会不会说话?”
沈砚山道:“会。”
“那就问她。”
沈砚山低头看向怀中孩子。
“你想叫什么?”
孩子没有看他。
她看向陆远手里的木牌,又看向宋青禾的灯。
最后,她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山外白狼沟的方向。
“阿灯。”
宋青禾一怔。
孩子又说:
“我要叫阿灯。”
沈砚山闭了闭眼。
“这是乳名。”
“也是我自己选的。”孩子说。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黑石印上的掌心眼睛骤然闭合。
红线顿时松动一半。
沈砚山抬手去压印面。
陆远已冲上石亭。
断刀与黑石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她自己选了。”
“你听见了。”
沈砚山咬牙。
“她不知道名字能带来什么。”
“知道了也不一定能替她选。”
两人同时发力。
黑石印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股浓黑的墨水。墨水顺着沈砚山的白手套向上爬,覆住他的手腕。
“放手!”林照玄喝道。
“印在认他!”
周衡抛出铜钱,击中印底掌心。
黑石印微微一震,沈砚山的手被弹开。
宋青禾趁机把青灯送到孩子面前。
灯火照下,孩子身上的红线显露出来。
每根线头都写着一个名字。
“阿梅。”
“韩顺。”
“无名童。”
“白狼沟十三。”
“总名候补。”
最后一根线缠着孩子的脖子,上面写着:
“第六百四十八。”
王成安脸色骤变。
“又是六百四十八。”
“它想用这孩子补齐总账。”
陆远一刀斩断脖颈上的红线。
红线断开的刹那,三十六口井同时发出轰鸣。
山下各屯的红纸成片飞起,聚成一条黑色长蛇,朝石亭扑来。
沈砚山抬头看着那条黑蛇。
“总名已成。”
“只差落印。”
他不再阻挡黑蛇。
黑蛇盘住石亭,三十六个屯名化作三十六双眼睛,齐齐看向孩子。
“阿灯。”
“第六百四十八名。”
“承众名。”
“开总井。”
孩子吓得缩进宋青禾怀里。
宋青禾护住她。
“她不承。”
陆远站在石亭边缘,俯视山下三十六口井。
每口井旁都浮着七道影子。
六道属于他们先前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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