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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沈砚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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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层是“公议”二字。

最底下却只有一只戴白手套的手印。

韩守墨。

不,准确说,是韩守墨曾经使用过的旧掌印。

可那只掌印旁边,另有一行新字:

“以三十六屯之名,立首屯主账。”

落款不是韩守墨。

是一个只有半边的“沈”字。

沈砚山。

许二小骂道:“他不是在议坛拆牌吗?”

陆远道:“沈砚山只拆了山上的旧坛。”

“山下的屯册,他没动。”

王成安把空算盘框从刀下取出。

“他早知道我们会来马家沟。”

“所以把三十六屯的红纸提前亮出来。”

林照玄道:“他不是想让你接主账。”

“他想把你逼到井底,再让你以拒绝为由,替他把三十六屯的旧名全拆开。”

“那不是好事吗?”许二小问。

“拆开以后呢?”周衡道,“没人收拾。”

“沈砚山便可说,只有议坛能收拾残局。”

陆远点头。

“他要让旧规先乱,再让所有人求一个新总坛。”

井底女人的声音变得阴冷。

“你们不愿归公,便让三十六屯各自争。”

“每一口井都有旧账。”

“婚户、田契、祖名、死者、逃户。”

“你们能一笔一笔理完吗?”

陆远道:

“理不完,也要从第一笔理。”

“那便先从你们下井开始。”

井壁上的红纸同时燃烧。

火不是红的,而是惨白色。

井底黑暗中,慢慢浮出一座石阶。

石阶两侧站满纸人。

纸人的胸前各自贴着一张红纸,有的写“屯长”,有的写“族老”,有的写“道长”,有的写“婚主”,还有的写“无名公守”。

它们齐齐抬头。

“下井者,先报本名。”

许二小道:“又是这套。”

“你不报,便不能下。”

“俺也去不想下。”

他指向井壁最下方。

“可俺娘的名在那儿。”

“你要知道柳三娘的真名,便报许柳氏之子。”

许二小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不是俺的名字。”

纸人们同时张嘴。

“可你只有这个身份。”

许二小一步踏上井沿。

“俺是许二小。”

“许柳氏的儿子,是俺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井底骤然传出一声尖鸣。

最前面的纸人烧成灰烬,石阶上却多出一行血字:

“许二小,拒绝归户。”

王成安看了一眼。

“它把拒绝也当罪名。”

陆远道:“因为它的册子没有‘不愿’这一栏。”

他从怀里取出自守留下的木牌,将那道未闭合的弧线按在井沿。

井壁的血字立刻断开。

木牌上的弧线落下一道淡淡的光,正好在井口留下缺口。

“现在有了。”

陆远对井底道:

“人可以下井,也可以不上。”

“报名可以,拒报也可以。”

“你若还要强认,今天便不进这口井。”

井底沉默。

许二小看着陆远,点了点头。

“俺下。”

“但不是因为它叫俺下。”

“是俺也去自己想看俺娘的名。”

他首先踏上石阶。

石阶很窄,脚下像踩着一层湿纸。每往下一步,两侧纸人便低声报出一个名字。

“张有才。”

“张守井。”

“张二户。”

“张亡影。”

同一个姓被拆成四种名目,最后变成一阵哭声。

许二小没有停。

“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王成安跟在他后面。

“重复记载,分册处理。”

林照玄道:“旧名与新名并列。”

周衡道:“亡者记事,不拘影。”

宋青禾道:“残名待查,不强认。”

陆远最后下井。

他经过井口时,忽然看见外面的雪地上,多出一个人影。

沈砚山站在废木排场中央,身旁没有灯,也没有脚印。

他没有阻拦,只远远望着井口。

陆远停了一下。

沈砚山抬手,指了指王成安留下的空算盘框。

那木框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一行小字:

“总井之下,有人等主。”

随后沈砚山转身,走向南方。

陆远收回目光,沿石阶下行。

井底比想象中宽阔。

石阶尽头是一间环形石室,中央立着一口黑色木柜。木柜有三十六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刻着一个屯名。

女人站在木柜前。

她已经不是先前的普通妇人模样。

身上披着三十六条红布,脸也被分成三十六块,每一块都对应一个屯子的旧脸。

“首屯到了。”

她伸手指向木柜。

“每个抽屉里,都有一批名字。”

“你们只要把抽屉重新分好,便能找到柳三娘。”

王成安走到柜前。

“抽屉里是什么?”

“户册。”

“打开看看。”

女人没有动。

陆远抬刀挑开最近一个抽屉。

抽屉中不是册子,而是一层层缠紧的红线。红线尽头系着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姓名。每块牌子都被三条线牵着,分别连向“来处”“婚户”“主名”。

其中一块木牌摇晃起来。

“赵玉兰。”

牌子背后刻着:

“原籍柳家沟,嫁入马家沟,归赵氏主户。”

陆远割断“主名”那根红线。

木牌立刻变轻,原本模糊的“赵玉兰”三个字变得清晰。

女人尖声道:

“不可断!”

“婚户需有主。”

“婚户有夫有妻,有子有家,不等于必须由一方吞掉另一方。”

王成安打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的木牌密密麻麻,全是“待验”二字。

有些木牌下方写着“无保”,有些写着“逃户”,还有些只写着“某家女子”。

周衡看到一块木牌,忽然伸手拿了起来。

“陈秋月。”

牌背只有一个道号:

“青松观外门,腊月失散。”

周衡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在青松观的旧册里见过这个名字。

陈秋月不是他的师姐,而是与他一起逃难的同门。那年山门被毁,他们分头突围,周衡一直以为她死在关内。

木牌背后却又有一行新添的小字:

“婚入马家沟,改名马秋。”

周衡看向女人。

“她还活着?”

女人道:“曾经活着。”

“现在在哪?”

“名字入柜,去处未记。”

“你们把她的名字收了,却不记她去了哪里?”

“后来的人没有报。”

“那便应该查。”

“马家沟无人愿查。”

周衡紧握木牌。

“我来查。”

他用铜钱把“陈秋月”三个字圈住,又在背面写下:

“青松观同门周衡认其旧名,去处待查,不得以马秋替代。”

木牌上的黑线立刻断了一根。

女人向他扑来。

林照玄甩出墨线,缠住她三十六条红布。

“她靠这些屯册维持形体。”

“先分线!”

六人各自扑向木柜。

陆远负责割断“主名”线,王成安负责编号重排,许二小专挑写着“无主”“附户”的牌子,林照玄将混乱的来处线分开,周衡整理道门与婚户重叠的姓名,宋青禾则用青灯照出那些已经被黑气浸透的木牌。

每断一根线,石室便响起一声低沉的钟鸣。

三十六个抽屉开始自行开合。

女人的三十六张脸同时嘶喊:

“你们知道没有主名会怎样吗?”

“家族会散!”

“屯子会乱!”

“夫妻会离!”

“死人无人祭!”

“流民无人收!”

许二小斩断一根红线。

“俺娘没主名,也活了一辈子!”

“她死后你们才把她压在主户

“她的儿子还记得她!”

他又斩下一根。

“一个儿子记得,就不算无人祭!”

女人身上的红布开始一条条脱落。

每条布上都写着一个姓。

“李。”

“赵。”

“马。”

“许。”

“柳。”

“周。”

“陈。”

这些姓氏脱离她身体后,化成一群在石室中乱撞的纸鸟。

宋青禾灯火照过,发现纸鸟腹中全藏着同一个小字:

“归。”

“它们想回到各自的地方。”宋青禾道。

“可线断了,没人领。”

陆远道:“不是没人领。”

“是不能让一个人领全部。”

王成安把七册索引摊在木柜上。

“每个屯一册副本。”

“来处、去处、亲证、物证,分开保存。”

“这三十六个抽屉不能全毁。”

“毁了,很多名字真的再找不到。”

陆远道:“那就只毁扣人的部分。”

女人听见这话,忽然不再挣扎。

三十六张脸慢慢重合,变回最初那个普通妇人。

她看着陆远。

“你们想把它们带走?”

“分出去。”

“谁保管?”

“村社、家户、道门、同行者。”

“如果他们不肯保管?”

“便把副本留在井边。”

“若井边也毁了?”

“再抄一份。”

女人低声道:

“抄不完。”

“活人一生都抄不完。”

“那就一生一世地抄。”

陆远看向木柜最下方。

“你并不想守这些册。”

“你只是怕没人记。”

女人的脸微微一动。

“我是第一批被扣下的人。”

“叫什么?”

“我不记得。”

“只记得自己在马家沟井边给人送汤。”

“后来有人说我无夫无户,不能入屯。”

“他们把我留在井下,叫我替他们收名。”

“收了一年又一年,我便只剩收名这件事。”

许二小问:“你是刚才那个女人?”

“不是。”

“是这口井养出来的影。”

“那你的本名呢?”

女人摇头。

“早被主户线割掉了。”

陆远走近她。

“你若不知道,就记未知。”

“可未知不能留在册中。”

“谁说的?”

王成安翻开“残名”册。

“这里专门记未知。”

“未知也有物证、来处和见证。”

宋青禾提灯照向女人。

她的胸口浮出一件物品。

是一只青瓷汤碗,碗沿缺了一小块。

碗底刻着一个极浅的“柳”字。

许二小猛地看向她。

女人也望着那只碗。

“这是我娘家碗。”

“你娘家在柳家沟?”

“或许。”

“你会不会唱一支小调?”

女人想了很久,轻轻哼出几个音。

许二小整个人僵住。

那正是他记不全的曲子。

他母亲在灶房里常哼的曲子。

女人却没有看他。

她低声道:

“小时候有人这么唱过。”

许二小的声音发颤。

“你是不是……”

陆远按住他的肩。

“先别认。”

女人也退了一步。

“我不是你娘。”

“我没有她的记忆,也没有她的去处。”

“只是这口井从许柳氏的残名里,借了一段歌。”

许二小低下头,眼里满是失望。

“那你叫啥?”

“没有。”

“那就先叫缺碗柳。”

女人看向他。

“这是名字吗?”

“不是完整的。”

“可你有一只缺碗,姓可能是柳。”

“以后查到了,再改。”

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只青瓷碗的影子慢慢融入她体内。

“缺碗柳。”

她第一次重复这个称呼时,三十六个抽屉同时停止震动。

女人身后的影子不再连向木柜,而是落回自己脚下。

她从井影中脱出了一点。

只是很小的一点。

陆远把“残名”册递给她。

“自己写。”

女人捧着笔,手指抖得厉害。

她写下:

“缺碗柳。”

下一行:

“马家沟井边,曾给过路人送汤。”

再下一行:

“娘家或在柳家沟,待查。”

写完,木柜最下方一个原本空着的抽屉自行打开。

里面露出一块没有主名线的木牌。

女人把木牌取出,贴在胸口。

三十六张旧脸彻底消失。

她不再是义井的收容影,只是一个拿着残牌的女人。

井底的水声也终于停了。

可就在这时,木柜最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第三十六个抽屉后面,竟还藏着一道暗格。

暗格内放着一只白手套。

手套旁有一方无字印,印底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王成安打开纸。

上面只有一句:

“首屯账已乱,次屯自理。”

落款仍是半个“沈”字。

沈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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