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守山十二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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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安每报一句,雪地上的算珠便亮起一颗。
一颗珠只记一件事,一件事只压一道墨。
数万姓名从白纸上坠落,却再也不能挤进同一本总册。
它们有的落在“来处”一列,有的落在“去处”一列,有的暂归“待查”,还有一些被宋青禾的灯照出两重笔迹,便单独放入“更正”。
立门人双手压住白纸。
“待查之名越积越多,迟早还要有一人总断!”
王成安头也不抬。
“查不清便记查不清。”
“记账最忌讳不懂装懂。你们倒好,宁可拿活人填空,也不肯在册上写一个‘不知’。”
最后两个字出口,石台骤然一震。
第七议“逃难者三代待验”的木牌从中裂开。
一团黑气冲上半空,化成三层人影。
最前是一群衣衫褴褛的逃难者,中间是他们在关外出生的儿女,最后则是更年轻的一代。三层人影被一根长绳拴在一起,无论最前的人往哪里走,后面两层都会被拖回原地。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黑气中传来。
“我没走过北山口。”
“为何也要验我?”
无人回答。
第二个声音随之响起。
“我爹的旧牒丢了,我便不能入学?”
“我娘改过名,我便不能落户?”
“祖父来路不清,我的来路也不清?”
问话越来越密。
第七议木人胸口涌出大片朱字,拼命往那些人影额头上贴。
“待验。”
“待验。”
“待验。”
陆远一步踏上石台,断刀横扫,将最前一排朱字尽数削落。
“谁来的,验谁。”
“下一代生在何处,便记何处。”
“祖辈的旧账,查祖辈。”
“不得拿来压后人。”
立门人冷声道:“若祖辈冒名占地,田产已经传了三代,难道也不追?”
“追田账,不追人名。”
“田从何来,可以查。地该归谁,可以议。”
“可后人没替祖辈冒名,就不能先把后人当罪人。”
陆远抬脚踩断那根长绳。
三层人影瞬间散开。
第一层仍留在原地,等候旧名查验;第二层转向各自出生的村屯;最年轻的一层则沿四面八方的路跑远。
第七议木人仰面倒下。
木头身躯落地时,里面没有骨架,只有一捆捆写着“三代待验”的黄纸。纸上许多名字后面,甚至已经写到第五代、第六代。
许二小一脚踢散黄纸。
“你们这三代,咋还越验越多?”
立门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旧债未清,自然顺延。”
“是顺延好使吧?”许二小道,“第一代死了,你们找第二代。第二代也死了,你们还能找第三代。只要债永远不清,你们这坛就能永远管下去。”
第八议的木牌突然亮起。
“无保人者留关。”
石台下那些被压住的旧路同时合拢,路口各自立起一道矮门。门前浮出一张张人脸,有熟人,也有陌生人,全都张嘴问着同一句话:
“谁保你?”
林照玄的墨线被一张脸咬住,竟一点点往门里拖。
周衡急忙用铜钱压住线头。
那张脸却变成一个白发道人,正是青松观早年失踪的执事。
“林照玄。”白发道人道,“我可替你作保。”
林照玄盯着他。
“代价呢?”
“归入守山议坛,在第三议下留一道宗门影。”
“我若不留?”
“便无保。”
“无保又如何?”
“不得通行。”
林照玄忽然松开墨线。
白发道人连同线头一起跌进矮门。下一刻,林照玄从腰间抽出另一束墨绳,径直弹在门框上。
“保人本是证明我曾在何处、做过何事。”
“保不了的,也只是他不知道我的来历。”
“不是他不保,我便不能做人。”
墨线弹落,矮门被齐齐染出一道黑痕。
周衡将三枚铜钱压在黑痕中央。
“我保林照玄与我同出青松观。”
宋青禾道:“我保他与我同行过北山。”
陆远道:“我保他在马家沟所言所行,皆由自己承担。”
林照玄看着三人。
“不必保我一生。”
“只证你们亲眼见过的。”
三人同时点头。
矮门前的白发道人立刻变回一张空皮。他能保的不是林照玄,而是议坛替林照玄编好的那段来历。
空皮一散,第八议木人随之崩裂。
山谷里的风忽然变得急了。
十二议已倒下八座。剩余四具木人从山壁方孔中站起,沿石阶一步步走下。
它们胸前分别挂着:
“改名者不得归旧。”
“关外婚户重录。”
“异乡道牒暂扣。”
“众名归公。”
四具木人走到立门人身后,各自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立门人的身体随之拔高,蓝布长衫下传出木料挤压的声响。他脸上的皮肤从额头开始开裂,裂纹间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层写满名字的纸。
宋青禾将青灯举高。
“他也不是活人。”
灯火照过,立门人身后没有人影。
只有十二道规影。
陆远道:“你是十二议合出来的立门人。”
立门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纸皮之下,五指全是细长木条。
“人会死,规不会。”
“只要关外仍有人需要查名、验路、分地,这十二议便永远要有人主持。”
“主持可以有。”
陆远望着他纸皮下密密麻麻的名字。
“可主持者必须有自己的名,能被人问责。”
“你连名字都没有,只说自己是立门人。”
“出了错,找谁?”
立门人沉默。
“总坛错了,你说是迁名官。”
“迁名官错了,你说是旧山规。”
“旧山规错了,你说是公议。”
“如今公议错了,你又说规矩不会死。”
陆远将断刀抵在黑石台边缘。
“你们从头到尾,只造了一群不用还账的人。”
石台中央轰然裂开一道缝。
立门人猛地挥动白纸。第九议木人率先扑出,胸前“改名者不得归旧”化成一把朱红长锁,直奔宋青禾。
宋青禾没有躲。
朱锁扣住她手腕的一瞬,青铜灯里的火苗忽然分成两朵。
一朵青,一朵白。
青焰照出她如今的姓名,白焰里却浮出另一个模糊的“宋”字,后面两字被烟熏得无法辨认。
立门人道:“宋青禾不是你的原名。”
周衡、林照玄同时看向她。
宋青禾神色未变。
“不是。”
“你以新名持灯,以旧名入道,一人占了两份道牒。”
“所以呢?”
“销新名,归旧牒。”
“旧名已经死在关内那场火里。”
“人未死,名怎能死?”
宋青禾低头看着腕上朱锁。
“我师父送我出山时,替我改了名字。”
“他烧掉旧牒,不是让我冒名,是不想追来的人顺着旧名找到我。”
立门人冷声道:“那便是藏名逃验。”
“是逃命。”
宋青禾抬起青铜灯。
“旧名是我,新名也是我。”
“我记得旧名,不代表你能逼我再用。”
“我愿意告诉谁,由我自己定。”
朱锁骤然收紧,灯中的白焰不断摇晃。
“若人人都能随意改名,如何查罪?”
“查所做之事,查旧名与新名之间的经过。”王成安道,“改过名,不等于没做过事;用回旧名,也不等于能把后来的事抹掉。”
宋青禾接道:“我不否认旧名。”
“也不归回旧名。”
“旧牒留作更正,新名继续行路。”
青白两朵火焰慢慢合拢。
火心里没有出现任何文字,只映出宋青禾自己的一双眼睛。
朱锁熔断。
第九议木人从胸口燃起,不到片刻便化为一地灰烬。灰中露出数百张更名牒,每张都只有“准改”或“不准改”,却没有一处问过本人是否愿意。
第十议木人紧随而来。
它没有扑向宋青禾,而是张开腹部木板。里面挤着成百上千块两两相扣的婚牌,男名刻在正面,女名刻在背面。许多女名被磨得只剩一个姓,还有些婚牌一面已经空了,另一面却仍牢牢扣着。
木人发出男女混杂的声音。
“婚户须重录。”
“旧户销,新户立。”
“入夫家者,旧名除。”
“离夫家者,无户归。”
许二小看见其中一块婚牌,立刻冲上前。
正面写着他父亲许大山。
背面只剩“柳氏”。
他一剑劈向婚牌间的木栓。
木栓极硬,短剑震得嗡嗡作响。
“俺娘有名!”
“她叫许柳氏?”
许二小动作一顿。
宋青禾道:“那是入许家后的称呼。”
“入许家前呢?”
许二小张着嘴,却答不出来。
他只知道母亲娘家姓柳,小时候住在柳家沟。外祖父母早亡,母亲也从未说过自己的闺名。
木人腹中传出尖笑。
“无旧名者,只能从夫名。”
许二小眼圈骤红。
“俺不知道,不代表她没有!”
他双手握剑,再次劈下。
“王成安,记!”
王成安立刻摊开一张空白纸。
许二小一字一句道:
“俺娘,柳家沟人。”
“闺名待查。”
“后来嫁到小石屯,乡里都叫许柳氏。”
“她会纳鞋,会熬药,会唱一支俺记不全的小调。”
“她埋在屯西。”
“这些先记着。”
王成安落笔极快。
“记下了。”
“名呢?”
“待查。”
许二小抬头看向木人。
“听见没?”
“不知道就查。”
“查不到也留个空处。”
“轮不到你拿个‘柳氏’把她一辈子盖住!”
短剑第三次落下。
周衡的铜钱同时钉住木栓两端,林照玄的墨线绷住木牌,三人一同发力。
轰的一声,所有婚牌从中分开。
不是夫妻各归陌路,而是原本被压在背面的名字各自翻到正面。愿意并列的,两块牌仍以红绳相连;牌上已经空缺的,则单独落入“待查”。
第十议木人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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