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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六人合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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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回来,就自己开荒。”

“开不了荒,就跟陆哥儿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就是俺的去处!”

石台上那盏灯骤然熄灭。

“众名归公”印裂开一道缝。

许二小的影子重新落回脚下。

王成安立刻拨动算盘。

“第一枚印破了!”

男人脸上的清正神色终于消失。

“你们以为只要说几句硬话,就能改掉旧山规?”

“那便一条一条来。”

陆远向前一步。

“第一议,来者验名。”

他指向王成安。

“王成安,王家后人,旧账房学徒,持自家算盘。”

“他报了本名,本名可验。”

又指向许二小。

“许二小,小石屯人,母葬屯西,旧地待寻。”

“他报了来处,来处可验。”

“验名到此为止,不得追加三代、师承、婚户、贫富。”

石台上第一道灯火熄灭。

第一议木人的白布脸上,裂出一道黑缝。

男人猛地拍桌。

“没有祖来,哪有今名?”

“知道祖来,不等于拿祖来押人。”

“查祖,只为寻亲溯源。”

“你们却拿它做锁。”

第二道灯火亮起。

“无印不得入屯。”

周衡站出。

“青松观道牒被扣,铜钱为证。”

“林照玄,无正式路引,墨线为证。”

“宋青禾,携灯护人,青灯为证。”

“物可证明同行,不能证明人应当被扣。”

林照玄道:

“没有印的人,可由三名同行者见证。”

“若同行者彼此也无印,则由当地活人、村社、道观、渡口等共同见证。”

“见证可以交叉,不必归一个坛口。”

第二道灯火熄灭。

第三道灯火立刻燃起。

“道门迁户归宗。”

林照玄冷笑一声。

“道门迁户,本应问师门是否同意。”

“可关内旧道门覆乱,弟子逃散,谁还能替所有人盖印?”

周衡接道:

“师门未绝,归师门。”

“师门已绝,归个人。”

“个人另投道门,须自愿。”

“不得因旧牒残缺,便强行归宗。”

宋青禾提灯往前。

“更不得将道号、俗名、乳名叠成三份,算作三人。”

第三盏灯灭。

议坛里的十二个人开始低声争辩。

蒙脸的白布不断开合,却听不清他们各自说了什么。只有正中的立门人始终沉默,手指压着那卷白纸。

白纸上,六人的姓名旁边又浮出一行小字:

“拒议者,列为乱名。”

陆远看见后,抬刀一划。

六个姓名同时被从白纸上削掉。

“我们不是来参加你的议。”

“是来拆你的坛。”

“议坛若想留住人,就先承认人可以不议。”

男人终于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一刻,石台四周所有木人同时转头。

十二张无脸白布朝向六人。

“那便不用议。”

“以旧山规镇你们。”

“守山不是一人一印。”

“是十二规合一。”

十二只木匣同时打开。

里面没有印。

只有十二缕黑气。

黑气升到半空,彼此缠绕,形成一座比倒悬山门更高的黑色门框。门框没有门板,框内却映出六人的来处。

王成安看见王家屯的旧屋。

许二小看见小石屯西边的坟地。

林照玄和周衡看见关内青松观的大门。

宋青禾看见一处被火烧过的山道。

陆远看见一间破败的药铺。

每一幅影像都在向他们招手。

门框上浮出一行字:

“归其旧位。”

许二小立刻向前走了一步。

“俺娘的坟……”

陆远一把扣住他。

“假的。”

“可那是俺娘。”

“是旧影,不是活路。”

影像中的坟丘开始裂开,露出一只白骨手。

“你若真想回去,便进去。”

“进去,便可见她。”

许二小死死盯着那幅画面,呼吸粗重。

宋青禾把青灯递到他眼前。

青焰映照下,坟前没有脚印。

“不是你娘在叫你。”

“是门借你想见的人叫你。”

许二小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缓缓退回。

“俺娘早埋在屯西。”

“她要叫俺,也不会从这破门里叫。”

黑门框中的坟影立刻变成一片灰纸。

另外五幅影像也开始扭曲。

王成安的旧屋里,父亲站在算盘旁说:

“你该替我接账。”

林照玄的青松观内,几名陌生道人高声道:

“叛门弟子,不得归山。”

周衡看见师兄弟们将道牒掷在雪中。

宋青禾那条被火烧过的山道上,有人说:

“你护不住任何人。”

陆远的破药铺里,则站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身上穿着干净的长衫,眉目平静。

“你已经走够了。”

“回到铺子里,开门收药,别再管那些不该管的事。”

陆远看着那道影子。

“你是谁?”

“我是你没走出去的那一条路。”

“那你为何还在门里?”

“因为你总要回来。”

陆远抬起断刀。

“我不回。”

“人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落脚可以自己找。”

“若找不到呢?”

“继续走。”

断刀斩落。

药铺影像裂成两半。

黑门框猛地颤动,十二缕黑气开始失去形状。

立门人脸色难看。

“你们没有归处,便要所有人陪你们漂泊?”

陆远道:

“归处不是你给的。”

“是人自己认的。”

“你们最怕的,也不是人没有归处。”

“是人能自己决定归处。”

他把断刀指向石台中央。

“所以你们先立门,再立主名,最后立公议。”

“门把人拦住,主名把人并掉,公议把人说服。”

“只要三样齐全,任何人都能被你们收回去。”

“可我们偏不收。”

林照玄取出白米,沿石台边缘撒出一圈。

周衡将铜钱一枚枚钉入米线之间。

宋青禾提灯站到圈中。

王成安把拆散的算盘珠分别放在六个方位。

许二小拔剑划开雪面,露出

陆远将“来”“去”两半印放在路中央。

六人没有合影,也没有并肩站成一列。

他们各自站在自己的物件旁边。

各有来处,各有去处。

黑门框中的十二缕黑气顿时无法找到共同落脚处。

它们想缠住六人,却被六条不同的界线分开。

立门人低声道:

“同路不合影……”

陆远接道:

“迁名止此。”

“各守其名。”

“各走其路。”

宋青禾举灯。

“公议不可代人自决。”

周衡抬铜钱。

“旧牒不可代活人作答。”

林照玄撒下最后一把白米。

“门印不可代人认亲。”

王成安拨动算盘。

“旧账不可代新命。”

许二小横剑。

“死人不可替活人选路。”

六句话落下,十二道灯火同时熄灭。

黑门框发出一声像木头被折断的闷响,随后从中间裂开。

裂缝里落出一张张白纸。

这些纸没有名字,只有空白的方格。

陆远捡起一张,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

“请自行填写。”

他看了片刻,将纸递给许二小。

许二小拿刀尖在纸上划了几下,歪歪扭扭写下:

“许二小。”

又在

“小石屯,屯西坟,荒地,陆哥儿他们。”

写完,他把纸压在雪里。

王成安也取出一张,写:

“王成安。”

“王家屯。”

“替活人记账,不替死人立主。”

林照玄写下:

“林照玄,关内来,暂居关外。”

周衡写:

“周衡,青松观弟子,随同门行路。”

宋青禾写:

“宋青禾,护灯者。”

最后,陆远拿起一张空纸。

他没有写师承,没有写籍贯,也没有写家门。

只写了四字:

“陆远,自在行。”

六张纸落地。

雪面上的六条界线同时亮起,沿着旧路向四面八方延伸。那些深埋在山下的名字,仿佛忽然有了各自可走的方向。

山壁上的三万七千余块木牌开始震动。

一块接一块,从石孔中掉下来。

木牌落地后,正面显出姓名,背面显出去处。

有些背面写着村屯,有些写着坟地、道观、亲族,也有些只写着:

“无处,待寻。”

“仍在路上。”

“后人不知。”

“不可强归。”

守山议坛中,十二具木人同时倒下。

它们胸前的议规印滚落到石台中央,堆成一圈。

正中的立门人看着那些木牌,脸上第一次浮出真正的慌乱。

“你们不能这样。”

“有些人无处可去。”

“有些人死后无人认领。”

“有些人名字已经断了。”

“断了就查。”

“查不到就注明查不到。”

“无人认领就另立无名牌。”

陆远道:

“不能为了让账面整齐,就给他们随便安一个总名。”

“不能为了让山门看起来太平,就把失散的人压成同一个人。”

立门人缓缓后退。

“你们以为写几个字,就能改掉山里的规矩?”

“规矩不是石头。”

“是人一次次照着做,才变成规矩。”

陆远向前。

“今天不照着做,它就只是旧纸。”

立门人突然撕开手里的白纸。

纸片飞起,化成一群黑色乌鸦,扑向石壁上的木牌。

那些木牌一旦被乌鸦啄中,姓名便会迅速模糊。

林照玄大喝:

“护牌!”

六人分散冲向石壁。

王成安抓住一把木牌,算盘珠在他掌心自行排列,珠上的数字化成细小白光,将乌鸦挡在外面。

许二小沿石台飞奔,一剑一只,将扑来的黑鸦斩成纸屑。

周衡以铜钱打落高处乌鸦,铜钱每撞下一只,便发出一声清响。

宋青禾提灯照向石壁,青焰将被啄花的字重新照亮。

林照玄的墨线不断弹出,把散落木牌重新牵回孔洞。

陆远却直追立门人。

那人转身钻入黑门框后的石洞。

洞口极窄,只容一人通过。陆远进去后,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刻满密密麻麻的手印。

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

每个手印

“入。”

陆远沿石阶下行。

越往下,越能听见水声。

走到第九十九级时,石阶尽头出现一间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口黑色水井。

井口架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四样东西:

一方尚未用过的白印。

一册空白名簿。

一盏没有灯芯的灯。

以及一根用红绳缠住的骨指。

立门人站在井旁,背对着他。

“北山口只是外门。”

“真正的门,在井底。”

“井底是什么?”

“所有没有去处的人。”

“你要把他们再立成一门?”

“他们已经是一门。”

男人转过身。

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道细密裂纹,裂纹里透出水光。

“你们以为我在为难活人?”

“不是。”

“我是在替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亡者找一个位置。”

陆远道:

“你可以建祠、立碑、留册、设祭。”

“但你不能把他们的名并成一人。”

“更不能让活人进去替他们守门。”

男人摇头。

“你不懂。”

“无名的亡者最怕的不是被并成一人。”

“是再也没人问。”

“所以我要一扇门。”

“凡有人经过,都要在门前听见他们的名字。”

陆远看着井口。

“可你让门吃人。”

“因为只有吃进去的人,才能听见。”

“你把记忆变成了惩罚。”

男人沉默。

井底忽然传来许多低低的声音。

“我叫……”

“我从……”

“我死在……”

声音一层压一层,像无数人隔着水面求告。

男人抬手,想去拿那根骨指。

陆远断刀横在他面前。

“你是谁?”

男人道:

“我没有名字。”

“守山议坛立门之后,所有主持者都不得留本名。”

“第一任如此,第二任如此,我也是如此。”

“没有本名,才能只替公名说话。”

“那你替谁说?”

“替所有人。”

“所有人同意了吗?”

男人没有回答。

陆远走到木板前,拿起那册空白名簿。

“这册子为何是空的?”

“等你们六人合名。”

“合名之后,册中才能容下井底诸影。”

“又是六人合一。”

“这是唯一能打开井底的办法。”

“谁告诉你的?”

男人看向那根骨指。

“它。”

陆远伸手把骨指拿起来。

骨指上的红绳骤然绷紧,井底的声音也同时停住。

红绳末端系着一枚小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顾长庚。”

陆远眼神一变。

“顾长庚的手指?”

男人道:

“他是最后一个真正懂迁名的人。”

“也是第一个反对总名的人。”

“他发现总坛会把所有名字吞成一人,便想拆掉它。”

“可他没能拆完。”

“死前,他将一截手骨留在井中,想让后来者接着做。”

陆远握紧骨指。

“顾长庚为何没把它带走?”

“因为他知道,井底还有人。”

“他不肯只顾自己出山。”

“所以你们就利用他的遗骨继续立门?”

男人低声道:

“不是利用。”

“是完成他的愿望。”

“他的愿望是让所有人不被吞掉。”

“你们却要用六人合名。”

“因为没有主名,井底的亡者无法被放出。”

男人指向空白名簿。

“这不是主名。”

“是引名。”

“六人合为一个暂时的引子,进入井底,领出那些无名者。”

陆远没有立刻反驳。

方才在倒悬山门前,他们拆的是邪规。

可井底这些声音,确实不像在诱人,反而像被困太久的亡者,连自己的来处都说不完整。

若只毁井,井底之影会不会随之散掉?

宋青禾追到石室门口,正好听见男人的话。

她看着那口黑井,脸色渐渐发白。

“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井底不全是邪影。”

“有很多残名。”

“他们没有完整来处,只剩被人记住的一两个字。”

周衡赶到她身边。

“那也不能合名。”

“合名会让他们再次失去各自的声音。”

林照玄道:

“可若不引,他们也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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