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六人合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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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没有回头。
“都别回头。”
王成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副空算盘的轮廓,随着自己的影子一同贴在雪地上。
那影子没有脚,只有一截长袍下摆和两只细长的手,正托着算盘,安安静静跟在他们后面。
许二小咽了口唾沫。
“它要跟到啥时候?”
“等咱们进守山议坛。”林照玄道。
“进了以后呢?”
“看它是不是议坛里的人。”
“要不是呢?”
陆远道:“那就让它留在外面。”
七人一路向东。
石碑后的车道并不宽,雪底压着一层黑色碎石。走了不到半里,车道两旁便出现了许多木桩。
木桩不高,只到膝盖。每根桩上都钉着一只铁铃,铃舌被细线牵住,细线从桩底一直没入雪中。
风一吹,铁铃却不响。
只有他们经过时,铃才会轻轻颤动。
第一只铃响了,王成安身后的第七道影子便停了一停。
第二只铃响时,影子的算盘里多出了一颗白珠。
许二小低声道:
“它在一路捡东西。”
王成安回头的冲动越来越强。
“别看。”陆远再次提醒,“一旦看见它的脸,它就能借你的眼入身。”
“它没脸。”
“没脸才更危险。”
林照玄观察着两侧木桩。
“这不是警铃。”
“是记路铃。”
“每一只铃都在记经过的人数。以前有人走这条路时,它们不会响,是因为来者都被登记在册。现在总账断了,铃开始自己验人。”
周衡拾起一块雪下露出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一行小字:
“经关者,左手持名,右手持路。”
“左手持名,右手持路。”宋青禾重复了一遍,“不就是一边要证明自己是谁,一边要证明从哪里来?”
陆远道:“最早的守山规,应当是这个意思。”
“后来他们把‘持名’变成归册,把‘持路’变成验印,最后连路和名也一块扣下了。”
前方的木桩忽然密集起来。
铃声一阵接一阵,如同有人在黑暗中报数。
“十七。”
“二十九。”
“三十七。”
“六。”
“十一。”
每报一次,雪中便浮出一个模糊的脚印。
那些脚印方向各不相同,有的往北,有的向南,有的只走了半步,便在雪地里断掉。
王成安立刻停下拨算盘。
“这些不是刚才账房里的亡影。”
“是走过这条路,却没有进关的人。”
“他们被记下了,但没有被送走。”
许二小看着那些半截脚印。
“那他们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
雪底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许二小的脚踝。
许二小低头一看,手腕上还系着半截红绳,正是木排场第三块木牌里掉出来的那根。
他短剑下劈,斩断手腕。
断手在雪里翻了个身,掌心朝上。
掌心写着三个字:
“领路费。”
许二小气得脸发白。
“死了都要收钱?”
王成安蹲下看了一眼。
“不是钱。”
“是路。”
那只断手五指缓缓弯曲,指向他们身后。
第七道影子正将一颗白珠放进空算盘。
白珠落下,声音清脆。
“领路费,一人一颗。”
陆远抬手,一枚铜钱飞出,钉在算盘上。
白珠顿时裂成两半。
“谁准你收他们的路?”
第七道影子不答。
它只是抬起算盘,轻轻一拨。
两侧所有铁铃同时响起。
铃声中,雪面裂开一条长缝。缝下没有土,而是密密麻麻的路引。
路引上写着各种人的姓名,后面都盖着同一个印:
“已付路费。”
林照玄俯身捡起一张。
“这些人走过山口以后,还要再交一次路。”
“什么路?”
周衡看着路引后面一行极细的字:
“入屯之路。”
“从北山口进入关外,只是第一道关。之后还要经过三处屯门,每一处都要验名、交影、留印。”
“这套规矩还在继续?”
陆远点头。
“守山议坛没有消失。”
“齐守算只是总账,真正立规的人还在议坛里。”
第七道影子忽然向前一晃,贴到了王成安身后。
王成安的影子被拉长,竟从脚下分出一条细线,朝前方山谷伸去。
陆远一刀斩断细线。
刀落无声,细线却渗出黑血。
第七道影子第一次开口。
声音不是齐守算,也不像任何一个活人。
“王家后人,持旧算盘。”
“议坛等你。”
王成安回过头,眼底压着怒意。
“你到底是谁?”
影子抬起一只空白的脸。
“主账之后,便是守山。”
“守山之后,便是立门。”
“你们已经走到最后一关。”
陆远道:
“你不是引路影。”
“你是议坛派来的迎客影。”
“迎客要有名帖。”
“你没有名。”
影子手中的算盘轻轻一停。
“我有六人之影。”
“那就更不该跟着我们。”
陆远转身面向它。
“同路不合影。”
“这是我们已经说过的话。”
他抬刀指向影子。
“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便把你从六人的影里剥出来。”
第七道影子没有动。
可王成安脚下的影子却突然立起,变成一面黑墙,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算盘珠声骤然大作。
王成安只来得及喊一声“陆哥儿”,便被黑墙吞没。
许二小一剑劈去,剑锋陷入黑影,像砍进深水。
“成安!”
陆远没有冲动。
他看着黑墙表面不断浮出的字。
“王安。”
“王守义。”
“王成全。”
“王家账房。”
“主账后人。”
许多名字轮番叠在王成安的脸上,像有人正从他身上挑选一个最合适的名字。
林照玄咬破指尖,在黑墙上画了一道竖线。
“这是借影。”
“它没把成安带走,是要让他在祖名里选一个。”
周衡道:“一旦选中,便不是王成安了。”
宋青禾提灯靠近黑墙。
灯火中,王成安的身影正坐在一间昏暗账房里。对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老人,桌上摆着三本册子。
一本写着“王家祖账”。
一本写着“守山总名”。
最后一本写着“主账继承”。
老人将算盘推过去。
“你爹没还的债,你来还。”
王成安站在桌前,双拳紧握。
“我爹欠你的,不代表我欠。”
“算盘在你手里。”
“是我拿来的。”
“拿来的就是承下。”
“那我现在还你。”
王成安一把抓起算盘,砸向老人面门。
算盘碎裂,老人没有动。
他抬起手,指向三本册子。
“你不接主账,王家便永远背着欠名。”
“你接了,便可替六百四十八人清名。”
王成安盯着那些册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那六百四十八个名字如今仍散在各处,有些人或许已经回不到原来的地方,有些人的后人还被“待验”二字压着。
只要他接下这架算盘,也许真的能替所有人清账。
老人又道:
“你不做主账,谁来做?”
王成安抬头。
“让每个人自己记。”
“人多则乱。”
“乱就一笔一笔理。”
“若永远理不清呢?”
“那也不能拿一人去顶所有人的名字。”
老人突然笑了。
“你和你师兄一样,喜欢讲路。”
“账不是路。”
“账是钉子。钉住一个,才能保住一群。”
王成安一把抓住桌上的三本册子。
“那你先把自己钉上。”
他将“王家祖账”摊开,翻到末页。
末页没有债名,只有一行祖训:
“王家人只替活人记账,不替死人立主。”
王成安的手指停住。
这句话他从没见过。
可字迹确是他爷爷的。
老人身影顿时变得模糊。
王成安忽然明白,父亲当年并非偷走算盘,而是从齐守算手中夺走了这件账物,带回屯里。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家中旧物,直到今日才知道,算盘里还封着齐守算的一道主账影。
而父亲没有交出算盘,是因为看见了真正的账。
他只是不曾把这些事告诉自己。
王成安抬起头。
“齐守算,你算了一辈子,连我家祖训都没算明白。”
老人猛地扑来。
王成安将三本册子合在一起,狠狠拍向桌面。
“我不接主账。”
“王家不立总名。”
“欠账只找欠账的人。”
账房中的黑影瞬间炸开。
外面,黑墙也随之裂了一道缝。
陆远抓住机会,将断刀插入裂缝,用力一撬。
“成安,出来!”
王成安从黑墙里滚出,怀里还抱着那本“王家祖账”。
黑墙中伸出无数手,抓住他的衣角。
许二小、周衡、林照玄同时出手。
短剑、铜钱、墨线三道力量交叠,将黑墙撕开。
宋青禾提灯照进裂口,白焰一闪,所有黑手同时松开。
第七道影子退了三步。
它手中的空算盘彻底碎裂。
只剩一根弦,仍绷在它两手之间。
“你拒绝主账。”
“便无资格入议坛。”
王成安站起身,拍掉肩上雪沫。
“正好。”
“咱们不是来入坛的。”
“是来问罪的。”
第七道影子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它抬手指向山谷。
远处不知何时亮起了数十盏灯。
灯火排列成圆,围住一座被雪掩去大半的石台。石台后方,群山像一堵黑墙,山壁上凿着许多方孔,每个孔中都坐着一具披衣的木人。
木人没有脸。
每具胸前都挂着一块牌子。
“守山一议。”
“守山二议。”
“守山三议。”
一路排到“守山十二议”。
石台中央立着一方黑石门。
门上有一道新刻的印痕。
不是“迁”,也不是“来”“去”。
而是一个极大的“公”字。
林照玄看得脸色发沉。
“它们把总坛碎后的名纸重新集中到这里。”
“想用公议的名义,把邪规重新立起来。”
宋青禾道:
“旧总坛以门主为总名。”
“守山议坛便以公议为总名。”
“换了说法,没换根子。”
周衡看向那些无脸木人。
“十二议,都有人主持?”
“不是人。”陆远道,“是十二条旧山规。”
石台上的灯火同时向他们转来。
每盏灯下都浮出一行字。
“第一议:来者验名。”
“第二议:无印不得入屯。”
“第三议:道门迁户归宗。”
“第四议:借影者不得独行。”
“第五议:亡者名不得销。”
“第六议:一户一主名。”
“第七议:逃难者三代待验。”
“第八议:无保人者留关。”
“第九议:改名者不得归旧。”
“第十议:关外婚户重录。”
“第十一议:异乡道牒暂扣。”
“第十二议:众名归公。”
最后四字落下,石台上的黑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坐着十二个人。
他们都穿着旧式长袍,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每人面前放一只木匣,木匣里是各自的议规印。
正中坐着一个身形瘦高的人。
他没有蒙脸。
是个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男人,眉眼清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边没有兵刃,只有一卷白纸。
他的白纸上,已经写好六人的姓名。
陆远。
王成安。
许二小。
林照玄。
周衡。
宋青禾。
男人抬头。
“守山议坛,等诸位很久了。”
陆远看着他。
“你是谁?”
“立门人。”
“姓名。”
男人微微一笑。
“我若先报姓名,便落入你们的规矩。”
“你们不是最讲规矩吗?”
“规矩是给过关者用的。”
“立门者不用?”
男人没有回答,只把白纸向前推了一寸。
“总坛碎后,六百四十七名目散落。若不重新归公,关外必乱。”
“谁会乱?”
“屯户会乱,山路会乱,门派会乱,来历不清者会混入,旧名与新名相冲,死人与活人互占田土。”
“所以你要把所有名字再收回去。”
“收回不是吞没。”
“我只让它们有一个可查的地方。”
陆远扫了一眼石台。
“可查的地方,不需要十二个无脸木人。”
“不需要把人写成待验。”
“不需要把婚户、道牒、祖名都扣在关里。”
男人看向他,眼神第一次变冷。
“你们在总坛拆了一扇门,便以为能拆掉几十年的秩序?”
“秩序若靠扣名立着,本来就该拆。”
“那你们拆完之后,谁来承担后果?”
“各村各户自己议。”
“没有大账统合,便会争地、争姓、争道、争香火。”
“争了就判,错了就改。”
“没人判呢?”
“先让他们说话。”
男人笑了。
“你们六个人,果然只会说空话。”
他抬手一挥。
六盏灯火猛地升高,照出石台两侧的山壁。
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每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一个圆孔,孔中嵌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那些木牌有的正面朝外,有的反面朝外。
男人道:
“这些年来,守山议坛替关外收存了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
“谁家迁来,谁家离去,谁人死在途中,谁家断了香火,都有记录。”
“你们要拆掉议坛,就先把这些名字带走。”
“带不走,便别谈自由。”
许二小看着山壁,忍不住道:
“你要是好好记,俺倒没啥说的。”
“可你记的不是名字,是一堆绳套。”
“他们要取回自己的名,你凭啥不让?”
“凭他们取回之后,没人能保证不出乱子。”
“俺保证。”
“你算什么?”
许二小抬剑指向他。
“俺是许二小。”
“不是你册上的待验者,不是陆哥儿的附名,也不是谁的影子。”
“你记不记,俺都叫这个。”
男人盯着他片刻,忽然抬手。
第十二议木人胸前的“众名归公”印亮了起来。
许二小脚下的影子立刻被一股力量拽向石台。
他整个人踉跄一步,膝盖几乎跪入雪中。
陆远一把拉住他。
“许二小,报自己名字。”
“许二小!”
“来处。”
“关里小石屯!”
“同路。”
“陆哥儿、王成安、林照玄、周衡、宋青禾!”
影子挣扎着往回缩。
陆远喝道:
“再报去处!”
许二小怔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关里小石屯出来,一路跟着陆远,去过马家沟、北关义庄、废砖窑,如今又到了北山口。
可如果这条路结束,他要去哪儿?
石台上的“众名归公”印越发明亮。
男人平静道:
“看吧。”
“他连自己的去处都没有。”
“没有去处的人,只能归公。”
许二小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吼道:
“俺要回小石屯!”
“回去以后呢?”
“回去……”
他突然卡住。
男人道:
“回去以后,你仍是无地、无户、无保、无册之人。你可以叫许二小,却无人承认。”
许二小身子一晃。
陆远按住他的肩。
“去处不等于早就有人替你写好。”
“你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你没有。”
许二小咬着牙。
“俺要回小石屯。”
“先把俺娘的坟迁回屯西。”
“再把俺家的地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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