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请入山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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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抬起一根手指。
“它原是我的。”
许二小立刻挡在王成安身前。
“少攀亲。你死多少年了?”
老人并不看他。
“我姓齐,名守算,曾任守山议坛总账。”
“马会川领人,我记数。”
“迁名官验名,我归册。”
“山中每多一张嘴,就少一份粮。每多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多一桩祸患。”
“我替关外算了三十年,才算出这条保山之法。”
陆远道:
“每批扣六个,就是你的保山之法?”
齐守算推了推圆镜。
“六为阴数,可压门。”
“被扣者不必吃粮,不必分地,又能替后来人作凭。”
“剩下的人得以活命,有何不妥?”
周衡冷声道:
“被扣下的也想活。”
“世道乱,总要有人付账。”
“那为何不是你?”
齐守算胸前的人骨珠忽然停住。
许二小咧嘴道:
“陆哥儿问得对。你算别人该死,咋没把自己先扣下?”
齐守算脸上的皮肉轻轻抽动。
“我是算账之人。”
“账房若死,谁来记他们活过?”
宋青禾提灯照向他胸口。
人骨珠上浮出一张张小脸。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童。每张脸都闭着眼,珠孔里穿过的不是细杆,而是一缕缕黑发。
“你没记他们活过。”
“你把他们做成了算盘。”
齐守算抬起双手,胸前算珠再次急响。
“没有我的账,他们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留在邪账里,也叫留名?”
陆远踏进屋内。
齐守算身后的黑册自行翻开。
第一页空白处慢慢浮出一个“王”字,第二个字只显出一横。
王成安那颗黑珠上的白痕也随之加深。
齐守算盯着他。
“你父亲拿走我的算盘,便欠下主账之位。”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王成安忽然笑了。
“我爹什么时候拿走的?”
“四十一年前,腊月初七。”
“你记得倒清楚。”
“账房不忘账。”
“那你算错了。”
王成安从林照玄衣摆里取回一颗普通木珠,捏在指间。
“我爹今年若活着,也才五十八。四十一年前,他十七岁。那年他还没出过王家屯,更没到过北山口。”
齐守算道:
“算盘在王家,债便在王家。”
“谁给你的规矩,说东西到了谁手里,旧债就归谁?”
“账随物走。”
“若账随物走,你胸口这一百零八颗人骨珠,欠下的人命是不是也归你?”
屋内骤然一静。
王成安把兜里的算珠全倒在长柜上。
“陆哥儿说过,账不认人,就砸算盘。”
“可砸之前,我得让你看清自己算错多少。”
他从“来”字账册开始,一本本抽出旧簿。
林照玄负责分辨墨迹年月,周衡核对各道门旧牒,宋青禾以灯照出被涂改的姓名。许二小守在柜前,凡有墨字扑向王成安,便用短剑连纸带字钉在墙上。
陆远则站在黑册前,不许“总名”二字继续成形。
王成安拨动散落的算珠,以柜面作盘。
“马会川第一年领一百零六人,死二,实过一百零四。你的账上记八十六,扣十八。”
“第二年领七十三,实过六十八。你记五十六,扣十二。”
“第三年之后,迁名关立,每批固定扣六。”
一笔笔数被报出,齐守算胸前的人骨珠开始倒转。
架上的账册自行翻页,无数被重复记载的名字浮到半空。
“张石头,入关时记‘来’,进屯后改名张有田,又因义井借影记作张守井,一人三算。”
“白云门弟子赵清,俗名赵二河,死后道号归册,一人四算。”
“马家沟孙柳氏,领路一次,待验一次,亡故后公守一次,一人三算。”
王成安越算越快。
“六百四十七个名目,除去重名、借影、亡者复记,实有三百九十一人。”
“其中被扣留一百二十六人,途中亡故四十三人,真正过关二百二十二人。”
齐守算猛地拍向胸前算盘。
“不可能!”
“总账不会错!”
“错的不是加减。”王成安盯着他,“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把人当人。”
“活人、死人、影子、道号,全被你混在一处,只为凑出迁名总数。”
“你要的六百四十八,从来不是算出来的。”
“是先定了数,再拿人往里填。”
齐守算的圆镜“咔”地裂开。
镜片后没有眼睛,只有两颗刻着数字的白骨珠。
他猛地张开十指,四周账册尽数飞起。
“数满则门成!”
“门成则山安!”
“差一人,只差一人!”
黑册中的“王”字飞出纸面,直扑王成安。
陆远横刀挡住。
“成安,销账!”
“销不了!”王成安看向齐守算胸前,“原账不在册里,在他身上!”
林照玄甩出墨线,缠住齐守算双臂。周衡掷出铜钱,钉住他脚下的影。宋青禾灯火一照,一百零八颗人骨珠里的脸同时睁眼。
齐守算发出一声惨叫。
许二小冲过长柜,短剑插进算盘横梁。
“拿人骨做珠,你也配叫铁算盘?”
他双手一拧,横梁断裂。
一百零八颗骨珠滚落满地。
每落下一颗,账房便少一面墙。寒风从裂隙中灌入,卷得黑册哗哗作响。
王成安抓住那颗刻着“王”字的黑珠,将它按进黑册第六百四十八个空位。
齐守算忽然笑了。
“主账已补。”
“谁说补的是我?”
王成安抬起算盘框。
空框中央,第七道深槽已经裂开,露出藏在木头里的两个小字:
“齐算。”
“这算盘不是我爹偷走的。是有人把你的名字封进去,带出了账房。”
“你口口声声说缺一位主账。”
“缺的从来不是王家人。”
“是你自己。”
齐守算脸上的笑僵住。
王成安用力一压。
黑珠上的“王”字白痕寸寸脱落,露出
黑册最后一页随之显出一行旧账:
“总账齐守算,立迁名邪规,借六百四十七名避死,欠账未销。”
陆远看向齐守算。
“现在,人齐了。”
“该你付账。”
所有骨珠同时裂开。
一百零八道影子从珠中站起。他们没有扑向六人,而是围住齐守算,一人从他胸前取走一个数字。
齐守算的身体迅速干瘪。
他想抓住黑册,手指却穿纸而过。
“没有总账,谁来记数……”
王成安抱起那些被重新分开的旧簿。
“记人,不记供。”
“记来处,也记去处。”
“一人只算一人。”
齐守算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声音。他和那本“总名”黑册一同塌下,化成一堆发黑的算盘珠。
账房随之崩裂。
六人退出门外时,屋顶正向内坍塌。檐下那串木珠落入雪中,再没有发出声音。
天色微亮。
雪原尽头,一百零八道淡影各自散去。
王成安重新装好自己的算盘,却没有把那颗黑珠放回去。他将刻着“齐”字的珠子埋在账房旧址前,上面压了一片无字木板。
许二小问:
“不给他立名?”
“他的名在账里,罪也在账里。”王成安道,“不用再立碑。”
陆远望向北方。
齐守算消失后,那里露出了一条向东折转的车道。车道旁插着半截石碑,上书四字:
“守山议坛。”
石碑背后,有人刚刚留下三行新字:
“总账已销。”
“六名仍在。”
“请入山议。”
墨迹未干。
宋青禾以灯一照,石碑后映出七道人影。
可雪地上,明明只有他们六个人。
第七道影子站在王成安身后,手里提着一副没有算珠的空算盘。
陆远拔出断刀。
“别回头。”
风从守山议坛方向吹来。
那道第七影,也跟着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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