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黑老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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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涧观的日子，在临近中秋的这几日，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喧嚣填满。

观内香烟缭绕，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雾，盘旋在古老的梁柱之间。善信们摩肩接踵，从四面八方涌来，虔诚的祷告声、低声的交谈声、还有孩童偶尔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线香燃烧的气息，以及供果的清甜味道。或许是因为“月涧观”带了个应景的“月”字，又或许是网上那个“史上最帅观主”的帖子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迟闲川那张清逸出尘、偶尔在社交媒体上惊鸿一瞥的照片，引来了无数好奇或倾慕的目光。连带着他闲暇时随手绘制的、沾染了朱砂灵气的平安符，都成了炙手可热的紧俏货，供不应求，在功德箱旁的小摊位上，几乎是一摆出来就被一抢而空。

“川哥！川哥！救命啊！”赵满堂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相对清净的后院，手里挥舞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墨迹都快糊掉的清单，脸上混合着焦虑、肉痛和一种被“追债”的绝望，“符！平安符！驱邪符！安宅符！全告罄了！一张都没剩！外面那些善信，尤其是那几个大婶大妈，都快把我生吞活剥了！您老人家行行好，再动动您那金贵的手指头，画几张吧！就几张！求您了！祖师爷的香火钱、咱们下个月的伙食费，可都指望着这个呢！”他声音带着哭腔，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急出来的汗珠。

迟闲川正歪在廊下的老竹躺椅上，一本厚重的《纯粹理性批判》盖着脸，隔绝了前院的喧嚣和刺目的阳光。闻言，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闷闷地从书下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慵懒的抗拒：“不去。累。画符伤神，伤神折寿。我还没活够呢，想多晒几年太阳。”

“我的亲哥啊！活祖宗！”赵满堂就差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他凑近躺椅，几乎是在哀求，“您就动动您那金贵的手指头！就动几下！我给您备了上好的辰砂！新买的、厚实平整的黄表纸！还有……还有……”他眼珠一转，祭出杀手锏，“两顿！鹤山叔刚炖上的辣炖肘子！那香味儿……啧啧啧，飘得满院子都是，您闻闻！那红亮亮的皮，软糯糯的肉，入口即化，香辣过瘾！就等您了！”

“肘子？”盖在脸上的书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拿开，露出一双带着点惺忪睡意、却依旧漂亮得惊人的桃花眼。迟闲川慢悠悠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全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仿佛沉睡的猫科动物苏醒，“两顿？”他尾音上扬，带着点狡黠的试探。

“两顿！管够！绝对管够！”赵满堂拍着胸脯，拍得砰砰响，信誓旦旦地保证，仿佛那两顿肘子已经近在眼前。

“再加一顿宵夜，”迟闲川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酱肉，要鹤山叔卤得入味的那种，切片要薄。”

“行行行！三顿！三顿都行！只要您肯动笔，十顿我也认了！”赵满堂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只要能把这尊财神爷请动，让他去掏鹤山叔的卤锅底他都干。

然而，这种“补货”行为往往持续不了多久。迟闲川刚在偏殿那方古朴的画符桌前坐下，铺开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黄表纸，用白玉镇纸压平，拿起那支笔锋圆润的紫毫笔，蘸饱了色泽鲜亮如血的上好辰砂，屏息凝神，笔走龙蛇地画了几张。那流畅的符文仿佛带着灵光，朱砂在纸上蜿蜒流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动与威严。就在这时，一个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偏殿门口，挡住了门外涌入的光线。

陆凭舟今天穿着一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段线条优美的锁骨。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先是落在迟闲川略显苍白的指尖上——那指尖因为用力握笔而微微泛白，随即又扫过他专注却难掩一丝疲惫的侧脸，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浅的“川”字。

“闲川，”陆凭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山涧清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和理性，“你体内的蛊毒虽然暂时压制，但远没有根除。精血为引，心神耗损，不宜长时间绘制符箓。”他走上前，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修长的手指直接覆上迟闲川握着笔杆的手，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将那支紫毫笔抽了出来，放在笔山上。“满堂，”他转向一旁眼巴巴看着的赵满堂，语气沉稳，“观里库存的符箓应该还能支撑几日。中秋祭月朝科法会在即，闲川需要静养，积蓄精力应对。”

赵满堂看着被陆凭舟“没收”的毛笔，再看看陆凭舟那张写满“科学严谨”和“为你好”的俊脸，心里第一次对这位出手阔绰的“金主爸爸”产生了一丝“碍事儿”的怨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香火钱”、“肘子”、“酱肉”，但看到陆凭舟镜片后那双平静却极具压迫感、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能苦着脸，像霜打的茄子般蔫蔫地点头：“是……是，陆教授说得对，川哥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心里却在滴血：我的香火钱啊！我的三顿大餐啊！祖师爷您开开眼，让陆教授也体会一下被善信围追堵截的滋味吧！

陆凭舟自然看到了赵满堂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肉痛表情，他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微光，随即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动作干脆利落。“满堂，这次辛苦你了。观里事务繁杂，你也不容易。我转一笔钱到观里账户，算是添些香火，也补偿你采购符箓材料的开销。”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叮咚！”赵满堂口袋里的手机立刻响起了清脆悦耳、如同天籁般的到账提示音。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那台屏幕裂了条缝的手机，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刚才那点小小的怨念瞬间烟消云散，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致的笑容，腰都弯了下去：“哎哟！陆教授！您……您真是太客气了！太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川哥！让他吃好喝好睡好！绝不让他累着！一根手指头都不让他动！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那变脸速度之快，堪比川剧绝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