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大丫的《药性赋》背完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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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背完《药性赋》那天,是个星期天。
十月底了,天冷了,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灶台上的火烧得旺,黄丽霞在蒸窝头,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王西川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柞木咔嚓一声裂开,露出淡黄色的木茬。大青趴在柴垛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斧头一起一落。
大丫坐在炕桌旁边,把《药性赋》从头翻了一遍。那本手抄本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纸页卷了角,有些地方被她用铅笔注了拼音和释义。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娘。”
黄丽霞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回——“咋了?”
“我背完了。”
黄丽霞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大丫——八岁的孩子,扎着两条辫子,辫梢上绑着红头绳,穿着一件碎花褂子,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药性赋》。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做了一件大事,等着人夸。黄丽霞把柴火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背完了?全背完了?”大丫说——“全背完了。从甘草到蚤休,三百多味药,一句不差。”黄丽霞说——“那你背给娘听。”大丫说——“现在背?”黄丽霞说——“现在背。”
大丫把《药性赋》放在炕桌上,站直了,深吸一口气,开始背——“甘草味甘,调和诸药。解百毒,补三焦。人参味甘,大补元气。止渴生津,调营养卫。黄芪味甘,补气固表。托疮生肌,利水消肿。白术味甘,健脾益气。燥湿利水,止汗安胎。当归味甘,补血调经。活血止痛,润肠通便。川芎味辛,活血行气。祛风止痛,调经安胎。白芍味苦,养血敛阴。柔肝止痛,平抑肝阳。赤芍味苦,清热凉血。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熟地味甘,补血滋阴。益精填髓,乌须黑发……”
她背得不快,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吐字清晰,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首长诗。黄丽霞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听着她背。王西川从院子里进来,靠在门框上,听着。二丫三丫四丫五丫也围过来了——二丫蹲在炕沿边,三丫拿着炭条在墙上画,四丫趴在门槛上,五丫被二丫牵着。五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说话。
大丫背了将近两刻钟。从甘草到人参,从黄芪到白术,从当归到川芎,从白芍到熟地,从五味子到山茱萸,从苍术到柴胡,从防风到独活,从百部到紫菀,从款冬花到枇杷叶……三百多味药的性味、功效、主治,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背,没有卡壳,没有重复,没有漏掉一句。背到最后几味的时候,她的嗓子有些哑了,但声音还是稳的——“蚤休味苦,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凉肝定惊。此赋终。”
她背完了,站了一会儿,等着黄丽霞说话。黄丽霞坐在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大丫,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出来。她站起来,走到大丫面前,蹲下来,把她的两只手攥在自己手心里——“背完了。一句不差。”大丫的手被她攥着,手心热乎乎的,指头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铅笔握出来的。黄丽霞说——“你比娘强。娘背这本《药性赋》,背了两年。你背了一年零两个月。”大丫说——“娘那时候要干活,没时间背。我有时间。”黄丽霞把她搂在怀里,搂了一下就松开了——“好闺女。”
王西川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走过来,伸手在大丫头上摸了摸——“背得好。你爹听不太懂,但听着顺耳。”大丫嘿嘿笑了——“爹,你听懂了几句?”王西川说——“听懂了甘草和人参。别的没记住。”大丫说——“那我以后教你。”王西川说——“行。你教爹,爹教你认山上的药。”大丫说——“行。”
二丫从炕沿边站起来——“大姐,你真背完了?三百多味药?”大丫说——“真背完了。你要不要听?”二丫说——“我听不懂。你教我一味一味的。”大丫说——“行。明天开始,我每天教你四句。”二丫说——“那你教我认字。”大丫说——“我教你认字,你帮我分药材。”二丫说——“行。”
从那天起,黄丽霞开始教大丫把脉。
“把脉不是摸手腕子。”黄丽霞把大丫的手拉过来,让她把手腕子伸平,掌心朝上。她用自己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按在大丫手腕的寸、关、尺三个位置上——“这三根手指头,按的是三个位置。食指按的是寸脉,候上焦,心肺。中指按的是关脉,候中焦,脾胃。无名指按的是尺脉,候下焦,肾和膀胱。浮沉迟数,虚实滑涩——你得摸出脉象来,才知道病人是什么病。”大丫用另一只手摸自己的手腕——“我摸不出来。”黄丽霞说——“摸不出来就多摸。摸一百个人就摸出来了。你先摸自己的,摸熟了再摸别人的。”
大丫每天摸自己的脉——早上起来摸一遍,晚上睡觉前摸一遍,吃饭前摸一遍,吃完饭再摸一遍。她摸了一个星期,摸出点门道了——“娘,我的脉不快不慢,稳稳的。”黄丽霞把手搭在她手腕上——“对。平脉。身体健康的人就是这个脉。”大丫说——“那我健康。”黄丽霞说——“健康好。健康才能给人看病。”
大丫又开始摸别人的脉。她先摸二丫的——“二丫的脉细,但有力。”黄丽霞说——“二丫身体偏瘦,脉细是正常的。脉细但有力,说明气血不足但底子还在。你给她开个方子,补补气血。”大丫想了想——“黄芪、当归、党参、白术、甘草。四君子汤加黄芪当归。”黄丽霞说——“方子对。但二丫才六岁,药量得减半。”大丫说——“那我开小量。”黄丽霞说——“行。你开,娘看。”
大丫开了方子——黄芪一钱、当归一钱、党参一钱、白术一钱、甘草五分。黄丽霞看了——“方子对,量也对。但二丫不爱吃药,你把药做成丸药,她好咽。”大丫说——“那做成蜜丸。”她跑到灶台上,把药材磨成粉,加了蜂蜜,搓成小丸子,一颗一颗地码在纸上。二丫放学回来,大丫把丸子递给她——“二丫,这是我给你配的补气血的丸子。一天吃两颗。”二丫看了看——“苦不苦?”大丫说——“不苦。放了蜂蜜。”二丫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大丫说——“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二丫说——“行。”
三丫看见大姐给二姐配药,她也要——“大姐,你给我配药。我画画画得手酸。”大丫说——“你手酸不是病,是累的。歇歇就好了。”三丫说——“那我想吃药。”大丫说——“没病不能吃药。吃药会吃坏的。”三丫瘪了瘪嘴——“那我不吃了。”黄丽霞在旁边说——“三丫,你手酸的时候用热水泡一泡,泡完了揉一揉,比吃药管用。”三丫说——“那我泡手去。”她跑到灶台上,拿了个盆,倒了热水,把手泡在里面——“娘,热水泡手舒服。”黄丽霞说——“舒服就多泡一会儿。”
四丫问大丫——“大姐,你啥时候给我把脉?”大丫说——“现在就给你把。”四丫把手腕子伸过来,大丫三根手指头搭上去,摸了一会儿——“四丫的脉滑,像珠子在盘子里滚。”黄丽霞在旁边听见了——“滑脉?四丫才四岁,哪来的滑脉?”她把手搭上去摸了一会儿——“是有滑象。可能是吃多了,食积。你问她今天吃了多少。”大丫问四丫——“你今天吃了多少?”四丫想了想——“中午吃了两碗饭,三块窝头,一碗菜,还有半块饼子。”黄丽霞笑了——“吃这么多,不滑才怪。食积了。你给她开个消食的方子。”大丫想了想——“山楂、神曲、麦芽、陈皮、半夏、茯苓、甘草。保和丸。”黄丽霞说——“对。你去抓药,煎了给她喝。”大丫抓了药,煎了一碗,四丫捏着鼻子灌下去了——“苦!”大丫说——“苦也得喝。谁让你吃那么多。”四丫瘪了瘪嘴,被五丫拉去看鸡了。
五丫把手腕子伸给大丫——“大姐,我也要摸脉。”大丫三根手指头搭上去,摸了一会儿——“五丫的脉弱。比二丫的还弱。”黄丽霞在旁边听见了——“五丫先天不足,脉弱是正常的。你给她开个方子,补补气血。”大丫想了想——“黄芪、党参、当归、白芍、熟地、川芎。八珍汤。”黄丽霞说——“方子对。但五丫才四岁,药量要小。你开小量。”大丫开了小量——黄芪八分、党参八分、当归八分、白芍八分、熟地八分、川芎五分。黄丽霞看了——“行。你抓药,娘煎。”大丫抓了药,黄丽霞煎了,五丫喝了半个月,小脸圆了一些,脉也比以前有力了。五丫跟大丫说——“大姐,你的药管用。”大丫说——“管用就好。”
大丫摸了一个月的脉,摸了几十个人——二丫、三丫、四丫、五丫、黄丽霞、王西川、郑大胡子、张婶、老孙头、刘老歪、春燕。每摸一个人,她就记在本子上——名字、脉象、舌苔、症状、开的方子、吃了管不管用。她把本子拿给黄丽霞看——“娘,我记了三十个人。”黄丽霞翻了翻本子——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她看完了,把本子递给王西川——“你闺女比我记性好。我看了几十年病,也没记过这么细。”王西川看了看本子——“比她爹强。她爹进山打了多少猎物,从来没记过。”大丫说——“爹,你以后也记。打了多少狍子、多少野兔、多少野猪,记下来就知道哪片山猎物多。”王西川说——“行。你教爹记。”
那天晚上,大丫在灯下给自己把脉——摸了好半天——“娘,我摸到自己的脉了。不快不慢,稳稳的。”黄丽霞把手搭在她手腕上——“对。平脉。”大丫说——“那我健康。”黄丽霞说——“健康好。健康才能给人看病。”大丫说——“那我以后天天摸脉,摸熟了就能给娘帮忙了。”黄丽霞说——“行。你先摸熟了自己的,再摸熟了家里人的,再摸外面人的。摸一百个,你就出师了。”大丫说——“那我现在摸了三十个。还差七十个。”黄丽霞说——“慢慢来。一个月摸十个,七个月就摸够了。”大丫说——“那我一个月摸二十个,三个月就够了。”黄丽霞说——“行。你摸。娘看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丫把《药性赋》和记脉象的本子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翻了个身。二丫在旁边问——“大姐,你明天还给我做丸子不?”大丫说——“做。再做一罐。”二丫说——“那我天天吃。”大丫说——“你吃完了我再做。”二丫说——“行。”大丫闭上了眼睛。明天还得摸脉。还差七十个。她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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