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石壁旧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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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天衡州与流云城的交界处，一座名为流焰山的山脉静静横亘在荒野之间。

月光穿过层层枝叶，洒落在山石间，远远望去，整座山脉仿佛披着一层薄薄的银霜。山腹深处，一座隐蔽的熔洞仍残留着灼热的气息，洞壁上的岩浆早已凝固，却依稀能看出当年地火喷涌留下的痕迹。

一道身影背着另一道身影，踉跄着走进熔洞。

苏念真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原本整齐的衣裙早已沾满尘土与血迹。她每走一步，肩头都忍不住轻轻颤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耗尽。可即便如此，她背上的人始终没有落地。

直到走到熔洞深处，她才缓缓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李惊玄放在一块平整的黑色巨石上。

“无玄……”

苏念真低低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这里，她曾经来过。当初李惊玄为了压制体内的灰黑焰火，曾在这座熔洞中吸收地火能量，与那股诡异力量苦苦抗争。如今，她又带着他回到这里，可当年那个即便身陷绝境也从未轻易认输的人，却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看她一眼。

苏念真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污渍。

指尖触及他的脸颊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住。温热的。

他的身体仍有温度，并不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那样冰冷。苏念真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希冀，连忙伸手搭上他的脉搏。可她凝神感应了许久，依旧没有察觉到任何明显的生命波动。

她不甘心，又俯下身，将手指轻轻放在他的鼻息前。没有呼吸。

“怎会这样……”

苏念真怔怔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何还没有呼吸？”

她明明亲眼看着他被斩成两半，也亲眼看着他的身体重新恢复完整。她知道李惊玄身上藏着太多不可思议的秘密，更知道寻常人的生死根本无法用来衡量他。

可是，知道这些又能如何？

她可以与强敌厮杀，可以在绝境中拼死一搏，甚至可以为了救他，亲手挥剑将他斩成两半。唯独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苏念真缓缓坐在巨石旁，双手紧紧握住李惊玄的手掌，试图从那份熟悉的温度中找到一丝慰藉。

“无玄，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停了片刻，目光落在他的眉眼间。

“你不是说过，不会轻易丢下我吗？”

依旧没有回应。

苏念真低下头，眼眶渐渐泛红。她不敢去想，倘若李惊玄再也醒不过来，自己往后的日子该如何度过。这一路走来，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曾经熟悉的天道阁变成了血流成河的战场，敬重的师尊与自己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师兄也死在了那场惨烈的大战之中。

如今，连她最想守住的人，也生死未明。

她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可无论心中如何悲痛，她都清楚，自己不能就这样倒下。

苏念真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灵药，服下后盘膝坐在李惊玄身旁，缓缓运转功法，恢复体内消耗殆尽的灵力。她必须恢复一些力量。只有这样，才能在李惊玄出现变化时及时应对，也才能在接下来的路上保护好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苏念真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经过调息，她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体内灵力也恢复不少。可当她再次伸手探向李惊玄的脉搏时，那份短暂的平静还是被彻底打破。

没有呼吸。没有回应。

她怔怔地坐了许久，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无玄……”

苏念真握住他的手，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侧。

“你快醒来，别丢下我一人。”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良久，她才慢慢擦去眼角的泪水，强迫自己站起身来。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凌阳子的遗体还在天道阁。师兄为了她而死，她不能让他无人安葬，更不能让他的尸身、继续留在那片满目疮痍的地方。

她替李惊玄整理好衣襟，又将几颗灵药放在他身旁。随后，她在熔洞入口布下隔绝气息的法阵。阵纹沿着石壁延伸，渐渐隐入昏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回到李惊玄面前。

“无玄，我先回天道阁，把师兄安葬好。”

她低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我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她轻轻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洞口。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惊玄仍然静静地躺在黑石上，没有呼吸，也没有任何回应。

苏念真站了片刻，最终咬紧牙关，走出了熔洞。

洞外，天色已经大亮。她辨明方向，朝天道阁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天衡州另一处荒野深山中，几道身影正站在一座新坟前。墓碑前的泥土尚未干透，无阳的尸身已经入土。

正阳子跪在墓前，双手紧握，久久没有起身。辰墨、炎离、冷霜以及十八名天道阁长老站在他身后，众人神色悲戚，却没有人出声打扰。过了许久，正阳子才缓缓站起。

他望着墓碑，眼中仍有未散的悲痛，可那悲痛深处，却压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杀意。师尊已经死了。他为了天道阁，为了他一直坚持的宏图大业，最终倒在了天道阁后山的大平台上。如今连师尊的尸身都已入土，他却不能让那场大战就此结束。

地盟、仁盟，还有那个夺走师尊性命的李惊玄。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正阳子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辰墨等人默默跟上。

一行人走出山林，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谷中聚集着不少强者，许多人的身上仍带着大战留下的伤势，衣袍破损，气息虚弱。他们来自天盟各大宗门。曾经，这些人为了天道阁的一统九域之志聚集在一起，彼此结盟，共同对抗地盟与仁盟。可经过这场大战，各宗门损失惨重，有些宗门甚至早已经被彻底踏平，昔日的山门与传承都化作废墟。

如今，他们只能聚集在这处山谷，等待下一步的安排。

正阳子走入人群，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道友。”他沉声开口。“如今这一战，咱们天盟虽未取胜，却也没有彻底落败。只要休养一段时日，待各位恢复实力，咱们仍有机会重振旗鼓，再灭地盟与仁盟！”

话音落下，山谷中却没有人应声。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众人彼此交换眼神，神情各异。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露讥讽，还有人看向正阳子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了过去的敬畏。

正阳子察觉到气氛不对，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缓缓走出人群。他正是前太一圣地的太上长老怀玉。

怀玉上下打量了正阳子一眼，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盟主，你这宏图大志，倒是从未改变。”

正阳子看向他。“怀玉道友此话何意？”

怀玉冷笑道：“什么意思？你一次次告诉我们，地盟与仁盟必灭，天盟必将一统九域。如今呢？地盟与仁盟还在，咱们却死伤惨重。你刚刚安葬了师尊，转头便又要带我们去打下一场仗，难道就不怕把剩下的人也葬送进去？”

“怀玉，你放肆！”辰墨厉声喝道。“盟主尚未说完，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怀玉看向辰墨，冷笑更甚。“辰墨，你们天道阁的人、自然可以继续谈什么一统九域。可我太一圣地呢？我宗门弟子战死多少，你们谁替我想过？”

另一名老者紧跟着走出。此人正是前万剑山庄的太上长老许程。

“怀玉道友说得没错。”许程目光冰冷地盯着正阳子。“正阳子，你数次向我们保证，这次必能灭掉地盟与仁盟。结果呢？人家没灭，天道阁倒是先散了。你们的几位天尊不再听命于天盟，阁主燕灵儿也早已带着宗门弟子离开。如今、你还想让我们继续跟着你打下去？”

辰墨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反驳，前清风宗太上长老吕可开、已经沉声接话。

“许道友说得还算客气了。”

他扫过正阳子等人，眼底满是怨恨。“当初你们天道阁说得天花乱坠，许诺一统九域之后，各宗门皆能共享资源，壮大传承。我们信了你们，才愿意追随天盟。可如今，我清风宗山门被毁，弟子死伤八成，剩下的人连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你却还在这里谈重整旗鼓！”

“你们自己要参与天盟之战，难道所有损失？都要算在我天道阁头上？”辰墨怒道。“当初是谁主动追随天盟，又是谁在战场上与地盟、仁盟拼杀？如今战败了，便将所有过错推给盟主，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战败？”吕可开冷冷地看着他。“若只是战败，我们认了。可你们天道阁在这场战争中、究竟做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一名身穿淡蓝色长袍的女子、也从人群中走出。她正是前静心宫宫主蓝梦。

蓝梦望向正阳子，眼中的怒火几乎无法掩饰。

“吕道友说得不错。当初天道阁承诺、不惜一切代价一统九域，我们才愿意追随。可到了真正需要拼命的时候，你们的几位天尊、却压根就没帮忙，先后离开了战场。燕灵儿更是早早带着天道阁弟子撤走，连宗门都顾不上了。”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天道阁到底是想一统九域，还是想借我们的手消耗地盟与仁盟，自己却保存实力？”

此言一出，山谷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有人怒斥天道阁言而无信，有人痛骂自己当初瞎了眼，更有人直接要求正阳子、给各宗门一个交代。

正阳子的脸色逐渐阴沉。他看着眼前这些昔日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人，心中一股寒意缓缓升起。他自然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师尊无阳的庇护，也失去了几位师叔的支持。过去这些人之所以听从他的号令，除了天盟共同的利益，更重要的是无阳与天道阁的威望。如今无阳已死，几位天尊又各行其是，他们自然不愿再将命运交到自己手中。

可即便如此，正阳子也不愿承认，自己与师尊坚持多年的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诸位道友，我知道大家损失惨重，也知道你们对天道阁有所怨言。但我师尊已经陨落，他是为了咱们共同的大业而死。如今大敌未除，咱们若是先在内部争斗，只会让地盟与仁盟坐收渔利。”

“至于盟主之位……”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我师尊尚在时，诸位愿意推举我担任盟主，是看在他老人家的面上。如今师尊已死，若诸位认为我不适合继续担任此职，大可另选贤能。我正阳子绝不阻拦。”

这番话落下，山谷中稍稍安静了一些。

正阳子接着道：“但无论谁来担任盟主，我天道阁一统九域的决心、都不会改变。此事关乎九域未来，绝不会因一场战败、便轻易放弃。”

“好一个绝不放弃！”

前药农谷太上长老烈木、冷笑着走了出来。

“正阳子，看来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已经不适合继续坐在盟主之位上。”

他环顾四周，朗声道：“既然如此，我提议由无花谷的花不见道友接任盟主。诸位以为如何？”

“我赞成！”

“花道友实力与声望俱佳，由他担任盟主，再合适不过！”

“不错，天盟如今正需要一位能够服众的人！”

众人纷纷出声附和。

正阳子看着这一幕，心中虽然不悦，却没有反对。

花不见站在人群中，脸色却愈发阴沉——他自然清楚，这个盟主之位根本不是一份荣耀，而是一个烫手山芋。如今许多宗门已经覆灭，剩下的强者又各怀心思。天道阁失去无阳与祭台，几位天尊也不再与天盟站在一起，地盟与仁盟却仍对天道阁恨之入骨。倘若他接任盟主，便等于替所有残存的天盟势力承担责任。待地盟与仁盟重新集结力量，首当其冲的、必然是他所在的无花谷。

他不愿接下这个位置。

“诸位厚爱，花某心领了。”花不见淡淡开口。“我与师妹花无颜、正准备重新闭关，暂时无意参与盟中事务。盟主之位，还请诸位另请高明。”

许程闻言，立即接道：“既然花道友另有要事，那我推荐烈木道友接任盟主。”

这一次，山谷中没有出现多少反对的声音。

烈木看着众人，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既然诸位如此信任烈某，那我便暂代盟主之职。”

他说着转向正阳子，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不过，在我正式接任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解决。”

正阳子心中生出一丝不安。“何事？”

烈木抬起手，指向正阳子身后的辰墨等人。

“天道阁令我等宗门遭受灭顶之灾，如今却仍保留着一部分实力。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已打算让我们与地盟、仁盟拼个两败俱伤，再趁机坐收渔利？”

辰墨怒极反笑。“烈木，你莫非疯了？天道阁的弟子同样死伤惨重，阁主燕灵儿带人撤离，也只是些修为低下之弟子，压根就没法参与这样的大战。你竟将此事说成阴谋？”

“是不是阴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烈木不再理会辰墨，目光重新落在正阳子身上。“如今的天盟已经经不起折腾。地盟与仁盟若要复仇，必然首先找上你们天道阁。我们这些宗门已经没有多少力量，若还让你们继续掌控天盟，迟早会被你们拖进下一场死战。”

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陡然转冷。

“为了让天盟能够继续存在，我提议，先杀正阳子等人，以绝后患！”

山谷中顿时一静。

原来，烈木等人在正阳子埋葬其师尊时，便开始议论，为之后的生存做考量——正阳子坚持“一统九域”的野心、是最大的隐患。地盟与仁盟若要追杀，首要目标必然是天道阁。杀了正阳子，他们可以向地盟与仁盟传递“天盟已不再想着一统九域，而天道阁已灭”的信号，以此换一条生路。他们不是在泄愤，而是在“弃车保帅”。

紧接着，怀玉、许程、吕可开等人纷纷释放气息，朝正阳子等人逼近。原本还站在外围的强者、也迅速围拢过来，将山谷出口尽数封住。

正阳子看着四周渐渐亮起的灵力，终于明白过来。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平安离开。

“原来如此。”他冷冷地笑了起来。“你们早已串通好了，故意等我安葬师尊之后，才在这里动手。好一群忘恩负义之徒！”

烈木没有否认。“没错。”

他缓缓抬起手。“正阳子，若不是你们天道阁，我等宗门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你们既然不肯放弃一统九域的野心，那便由你们、先为这场战争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烈木身形骤然前冲，一掌直取正阳子胸膛。

“保护师兄！”

辰墨厉声大喝，率先迎了上去。

轰！

两股掌力猛烈相撞，气浪席卷山谷，碎石飞溅。

与此同时，许程拔剑出鞘，寒光直逼炎离。怀玉与吕可开一左一右封住冷霜的退路，其余强者也纷纷出手，朝十八名天道阁长老围杀而去。

山谷瞬间化作战场。

辰墨一掌震退烈木，反手抓住正阳子的肩膀，将他推向身后。

“师兄，你先走！”

正阳子没有动。“我若走了，你们怎么办？”

“师兄！”辰墨怒喝，“你若死在这里，天道阁一统九域的大业就真的落空了！难道你要让我们的师尊白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