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蓝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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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有日照的空间,四面墙壁是未经修饰的混凝土,表面留着模板拆卸后留下的粗糙纹理,接缝处还有渗水的痕迹,天花板上嵌着三盏防爆灯,但只有最靠里的那一盏亮着。
安东尼奥躺在一张金属折叠床上,呼吸平稳,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也没有清醒的迹象。
钟表匠背对着折叠床,站在一张长桌前。
桌面上摊着一只打开的金属箱,箱盖内侧嵌着几排不同规格的微型工具,此刻他手里正捏着一枚细长的探针,探针的尖端连着一根极细的导线,导线的另一端接在安东尼奥的手腕内侧。
突然,他开口了。
“出来吧。”
没有任何回应。
钟表匠拿起一根玻璃容器,举到灯下,轻轻摇晃了一下。
“这里只有一个门,你躲不开我的眼睛。”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塞缪尔从门框旁的阴影中走出来,手杖的杖尖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顿响。
他目光先落在安东尼奥身上,确认了他的状态。
“你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钟表匠转过身来,看向塞缪尔,镜片后的蓝色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比平时更沉。
“斯科特今天有事,托我帮他完成安东尼奥的日常检查。”
塞缪尔目光从桌面上那些仪器上扫过,没有相信这明显的谎言:“什么检查需要离开画廊,跑到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来做?”
他们现在所处的空间正是洛斯阿尔托斯俱乐部的地下室,本哈明的地盘,也可以说是心理医生出没的地界。
钟表匠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解释。
塞缪尔继续追问,“这座俱乐部的地下室,入口从后巷的侧门进,经过一条独立的楼梯,不需要经过俱乐部主厅,你很早就知道了这个地方?”
没等钟表匠开口,塞缪尔就提出自己的质疑:“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拉蒙公寓里的那个本哈明,他出现得太突兀了,就在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而他又警告我不要触碰迷思海,然后又突然消失,就像是一个专门被派来传话的人。”
“他当时自称是心理医生,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以及他本身能与本地高层建立联系的身份,确实曾让我将其与心理医生这个形象渐渐重合。”
他的目光锁在钟表匠脸上。
“但同时我也一直在意另一个矛盾,本哈明从俱乐部天台坠落的时候已经死了,那个尸体绝对是真实的,警方没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那么问题就来了,一个已经被确认死亡的人,为什么突然在拉蒙的公寓里出现,还能释放那本不属于他生前的特殊神秘术?”
钟表匠嘴角微动,像是在欣赏一道被解开的数学题。
塞缪尔道出自己的猜测:“除非那个本哈明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饵,用来吸引注意力,让真正的心理医生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我们周围。”
钟表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没有再用“日常检查”来敷衍。
“到目前为止,你的推理没有问题。”
“心理医生,钟表匠,或者你更喜欢用哪个称呼都可以,这两个身份背后,是同一个人。”
塞缪尔的手杖微微收紧,杖身传来一丝温度。
钟表匠转过身,面向那张折叠床上的安东尼奥。
“在最初,我原本的计划很顺利,控制住安东尼奥,用我的方法完成对他的研究,他的状态,他和迷思海之间的联系,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的突破口。”
他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很淡的懊恼,像是在回顾一个曾经让他失手的项目。
“然后你出现了。”
塞缪尔没有接话。
“你把他从我那栋房子里救走了,完全打断了我的实验节奏,当时我确实很懊恼,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个被迷思海标记过的活体样本,而你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他带离了我的控制范围。”
“但后来我发现,他被你带走,其实是件好事。”
塞缪尔的目光微微凝住。
钟表匠背靠着那张桌子,正面面对塞缪尔。
“他待在我那里的时候,我的研究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我能观察他,能记录他的状态,但始终无法找到那个能让我真正触及迷思海的核心机制。”
“而当他被你带走之后,他开始经历新的事情,见到新的人,他的状态发生了我没有预料到的变化,尤其是斯科特对他进行人工梦游之后,他的意识出现了新的波动。”
“那些波动让我看到了之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钟表匠转身,从桌面上拿起一件东西,那是之前斯科特制造的用于人工梦游的金属半盔。
“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钟表匠走到安东尼奥旁边,将头盔轻轻扣在他的头上。
“你想做什么?”塞缪尔看着这一切。
钟表匠打开头盔侧面一个拇指盖大小的开关,头盔内衬的软垫微微亮起一层极淡的暖光,然后他退后半步,看着安东尼奥的脸,像是在端详一件终于进入最后工序的作品。
“你知道我第一次在巴黎见到费利西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费利西安,之前他们提到过,也是被迷思海带回现实的意识体之一。
塞缪尔没有回答。
“震惊。”钟表匠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巴黎那次暴雨降临前,费利西安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通过迷思海归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塞缪尔。
“我亲眼看到了她,那是一个在暴雨中被冲走的人,从迷思海里爬了回来。”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暴雨并不是毁灭性的,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迷思海躲过暴雨的冲刷,不需要免疫区,不需要乞求谁的庇护,只要你的灵魂被迷思海接纳,它就会替你保管,直到下一个时代。”
塞缪尔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重塑之手不是有可以在暴雨降临时庇护的手段吗?为什么还要研究这个?”
钟表匠笑了起来。
“庇护——哦,是的,依靠引导之人的庇护。”
塞缪尔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引导之人,重塑之手的领导者,他曾听卡利姆提到过这个名字,但似乎卡文迪许并不希望他了解太多那位存在的事情,导致塞缪尔至今都不知道那位存在是否有其他称呼,也不知道他/她/祂是何种形态。
“但我不信任祂。”钟表匠又说。
塞缪尔感到意外,“身为重塑信徒,却不信任引导之人?”
钟表匠偏了偏头,“别误会,我当然相信引导之人可以带领我们回到那个秩序正确的时代,我相信祂的力量,相信祂的意志,也相信祂所承诺的那个未来。”
他停顿了一拍。
“但……呵呵。”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个时候。”
塞缪尔皱起眉:“什么意思?”
钟表匠转过身来,防爆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冷白色的光斑。
“引导之人根本不在乎我们。”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不满,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的事实。
“在祂眼中,我们只是工具,是达成那个正确秩序的手段,我们活着,我们死去,我们被暴雨冲刷,对祂而言都只是过程中的变量,祂不会为了保全我们而调整祂的计划,也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消亡而停下脚步。”
“祂是引导者,不是保护者。”
塞缪尔看着他,这个人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否定他自己所属的组织,但他说的方式又并不像是背叛,更像是在冷静地评估一件工具,发现它不可靠,然后决定找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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