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野蜜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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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十足的寒意了,早晨推开门的时候那股冷风直往脖领子里灌,跟九月那种干爽的凉完全不同,是一种往骨头里钻的、带着霜气的冷。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最高的几根细枝上还挂着几片干枯发黄的叶子,风一吹就发出那种干透了纸片一样的沙沙声。郭小海那阵子周末从镇中学回来,帮着家里收拾冬天的柴火垛和仓房里那些怕冻的药材皮子,忙忙碌碌的,日子就一天一天地滑过去了。
那个周末郭小海从镇上回来的时候,郭安正在院子里的榆树底下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稳稳的,劈开的木柴断口处露出新鲜的白茬子,一股松木和柞木混合的清香气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郭小海放下背包走过去帮着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排,然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小飞——小飞已经长得像模像样了,体型跟小灰差不多了,胸口的羽毛换成了暗褐色的成羽,眼睛黄澄澄的,蹲在榆树的高枝上歪头看着郭小海,翅膀微微展开了一下又收拢了,像在跟他打招呼。郭小海仰头看了它好一会儿,正想回屋去喝水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西墙根那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声音是从西墙根那棵老槐树底下的一个树洞里传出来的,树洞的开口大约有碗口那么大,洞口的边缘被什么东西磨得光滑发亮,有一群细小的黑色身影正从洞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那嗡嗡声就是它们翅膀振动时发出的集体共鸣。
郭小海凑近了仔细看,那是一窝野蜂。蜂子个头不大,通体黑褐色,腹部带着几道细密的深色纹路,翅膀在透过树冠缝隙的阳光里闪着半透明的光泽,嗡嗡嗡地飞来飞去,有的从远处采了花粉回来落在洞口,肚子上的花粉篮鼓鼓囊囊的,有的空着肚子从洞里飞出去,朝着院子南边那片还在开着的野菊花的方向去了。郭小海喊了一声,郭春海从屋里出来走到西墙根看了看那树洞,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种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的表情。他说:“这是老林子里的野蜜蜂,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这棵槐树洞里安了窝。看样子蜂群不小,这树洞里少说存了半年的蜜。”他站起来去找了一顶旧草帽戴上,又从仓房里翻出一把干艾草扎成一小束,点着了,艾草烧出来的浓烟带着一股辛辣的草药气息。他让郭小海退远一些,然后自己走到树洞跟前,把燃着的艾草束慢慢凑到洞口。艾草的烟顺着洞口的缝隙渗了进去,洞里很快就传来了更密集的嗡嗡声响,然后一群野蜂从洞口涌了出来,黑压压的一团在树洞上方盘旋了片刻,然后被艾草烟熏着往远处飞去了。郭春海等蜂群飞远了之后,拿着一把旧菜刀和一只搪瓷盆走到树洞前,小心地沿着洞口边缘把树皮和朽木削掉一些,扩大洞口以便伸手进去。他的手伸进树洞深处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拖出了一块东西来——那东西沉甸甸的,比郭小海的脑袋还大,是一整块完整的蜂巢,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琥珀色的蜜蜡,蜜蜡上密密地排布着六角形的巢房眼,每一个小孔里都盛着满满的、晶莹剔透的蜂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浓稠的金色光泽,有些巢房眼里的蜜已经满得溢出来一点,在蜂巢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糖霜状结晶。
郭春海把蜂巢托在手掌里从树洞里完全取出来的时候,蜂蜜的香气立刻在院子里弥漫开了,那是一种浓烈到几乎有了实质的甜香气味,比郭小海以前闻过的任何花蜜都浓郁,带着山里野花和松脂混合的独特底韵,像把整个夏天的野花和秋天的阳光一起压缩进了这一个大块琥珀色的蜂巢里。郭春海把蜂巢轻轻放进搪瓷盆里,盆底立刻汪起了一层透亮的蜜汁。他端详了一下这块蜂巢的个头和颜色,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表面,蜜蜡的质地坚实而微弹,蜂巢孔眼里的蜂蜜已经结晶了大半,呈现出一种浓稠的、金黄半透明的状态,那是成熟蜜的标志——水分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乎全是纯粹的果糖和葡萄糖,可以存放很久很久也不变质。
郭小海蹲在搪瓷盆旁边看着这块蜂巢,忍不住伸出手指在盆底蘸了一点流出来的蜂蜜送到嘴里尝了尝——那股甜味跟他吃过的任何糖都不一样,不是单纯的甜,而是带着一种复合的花香气和一丝隐隐的酸尾,在舌尖上化开来的时候像把一整个夏天里老林子中所有开过的花都浓缩进了一滴蜜里,有椴树花的淡甜、野菊花的微苦、山里红花的清冽,那些味道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展开,最后汇聚成一股暖融融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把手指上的蜜舔干净了,又伸手去蘸了第二回,被郭春海轻轻拍了拍手背:“留着你嫂子尝,她胃口不好。”郭小海这才想起来赵桂兰的肚子已经大得走路都费劲了,这些日子胃口一直不佳,吃什么都不香,人瘦了一圈。他乖乖地把手缩回来,蹲在旁边看着父亲把蜂巢拿回屋里放在灶台上,然后找来一块干净的纱布蒙在一只瓦罐口上,把蜂巢架在纱布上面,让蜂蜜慢慢自然地过滤进瓦罐里。
赵桂兰从铺子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她扶着门框慢慢跨过门槛,郭安赶紧跑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走进屋里的时候看到灶台上那只瓦罐和旁边还剩下半块的蜂巢,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那股浓烈的甜香气。郭春海从瓦罐里舀了半碗刚滤出来的蜂蜜,兑了温水搅匀了端给她。赵桂兰接过来端在手里,碗面上升腾着一缕淡淡的热气,蜜水被兑成了一种温润的浅金色,在油灯的光线下微微晃动着。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蜜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端着碗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就那么安静了好一会儿。郭小海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眼眶里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她没有擦,也没有让那眼泪掉下来,只是又端起碗抿了一口蜜水,然后放下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软了一些:“爸,这蜜跟小时候我娘喂我的一样甜。我娘还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托人从山里带野蜂蜜回来,兑了热水喂我喝,喝完就不闹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轻轻拭了一下嘴角,那动作很快很轻,像怕被谁看到了似的。郭安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把碗里的蜜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覆在她的手指上停了一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灶间里的油灯光把两个人的侧影叠在一起投在了土墙上,像一棵树和它自己的影子贴在一块儿。
那天晚上赵桂兰的胃口好了一些,乌娜吉用新滤的蜂蜜蒸了一碗鸡蛋羹,蛋羹嫩滑金黄,上面淋了一勺蜂蜜,赵桂兰居然吃完了一整碗,还喝了一小碗小米粥。郭春海坐在炕桌对面看着她吃完了那碗蛋羹,脸上那种一直微微绷着的线条松了一些,他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油灯光里慢慢散开,罩着他半边脸,他开口说:“那棵槐树里的蜂巢还有不少,我留着大半没取,够蜂群过冬了。明年春天蜂群还会回来,到时候咱家院子里就能收自家的野蜜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明年春天蜂群会回来,院子的槐树洞里会重新住满嗡嗡作响的蜜蜂,家里的瓦罐里会重新灌满琥珀色的蜜水。但郭小海坐在炕梢听到了这话里藏着的那一层意思,像是父亲用最寻常的话把这个院子明年春夏的样子提前许给了每一个人——许给赵桂兰一碗甜蜜水,许给还没出世的那个孩子一个满院蜂鸣的春天,许给院子里每一棵老树和屋檐底下每一只活物一个稳稳当当的明年。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一阵子,觉得它的滋味跟那碗蜂蜜水一样,温润的、绵长的、带着一丝微微的回甘,从舌头一路甜到了胃里,又从胃里暖到了四肢百骸。他低头看着自己碗底剩下的一小口蜂蜜水,端起来仰头喝干净了,然后把碗底朝上亮了一下,碗底的蜂蜜水印在粗陶的碗心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水痕,在油灯光下反着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光。他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只已经晾干了的鲍鱼壳,壳面上的虹彩在暮色里依然流转着细碎的色泽,像一小片凝固了的海面被摆在狍子屯的窗台上守着这个冬天,等着明年冰化雪消的时候,那个树洞里的老蜂群循着去年的花粉和蜜源一路飞回来,重新在槐树的老洞家里安下新的家,嗡嗡声会重新从西墙根传出来,跟院子里小灰扑翅膀的声音、大黑偶尔在门槛边打呼噜的声音、灶间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暖烘烘的、带着甜味的网,把这个院子从头到脚罩在里面过上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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