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猎狗獾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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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围过后没歇几天,林场那边就又来了信。这回是冯场长亲自骑自行车来的狍子屯,车后座绑着两捆新到的树苗——红松苗,筷子粗细,根须裹着湿泥和草绳,说是县里下拨的秋造林的苗子。冯场长把车靠在郭家院门口,没进屋就蹲在门槛边上跟郭春海说了事:林场后山那片新种的松树苗被祸害得不轻,前两天护林员巡山的时候发现有一大片苗子被连根刨了,树苗东倒西歪地散了一地,根上的土都被扒开了,有几棵细嫩的苗干上留着清晰的牙印。冯场长说那窝狗獾去年就在后山扎了窝,今年秋天更是变本加厉了,不仅啃树苗,还溜进林场的鸡圈偷了两回鸡,把老韩头家养了大半年的芦花鸡咬死了三只,剩下的吓得不敢下蛋了。冯场长把话说完之后补了一句:“春海,这回不能手软了。那窝狗獾再不处理,明年春天这片林子就白种了。”郭春海蹲在门槛边上抽着烟听完,把烟屁股在地上按灭了,说:“知道了,明天我就带人上山掏了它。”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把大黑和二黄从窝里叫了出来。大黑老了,走路慢腾腾的,但听说要进山干活,它的耳朵还是立了起来,尾巴也翘高了几寸,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过去的神气。二黄精神头好得多,在院子里转着圈地蹦跶着,尾巴摇得像个风车。郭春海背上猎枪,腰后别了一把短柄铁锹和一卷粗麻绳,口袋里装着几块干粮和一盒火柴。郭安也跟来了,背着一只空背篓准备装货,林小军背着土枪跟在后面,三个人两条狗沿着林场后山的小路往上走。
后山的林子郭小海也去过几次,但没怎么往深处走过。这条路从林场围墙后面的土坡上去,穿过一片新栽的红松苗圃——那一片苗圃里的景象确实让郭小海心里沉了一下。几十棵手指粗的树苗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根部裸露着,湿土被刨得翻卷成大大小小的土疙瘩散在四周,有些树苗的根须被啃得参差不齐,断口处还渗着淡绿色的汁液,看着像是刚被祸害了没两天。郭小海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牙印——齿痕细密,上下两排相对的凹坑在树皮上留下了整齐的锯齿形痕迹,比兔子的大、比狐狸的深,边缘带着一种刮削式的撕扯,是狗獾特有的啃咬方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树皮,跟着父亲继续往山坡上走。
大黑在前面领路,它老了归老了,鼻子还是灵的。它沿着苗圃边缘绕了一圈,在一丛干枯的野蒿旁边停下来低头猛嗅了一阵,然后抬起头来朝着山坡上方连叫了几声,声音低沉的,跟年轻时那种清亮亮的吠叫不同了,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沙哑和厚实。郭春海走到大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枯草丛里果然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掌垫宽大,五趾清晰,爪痕深刻,比狐狸的脚印大出一圈多。他顺着脚印追了大约一里多地,脚印在一面长满了老藤和灌木的石壁根下消失了。郭春海拨开面前的藤蔓和枯枝看了看石壁底部——那里有一个脸盆大小的洞,洞口边缘的泥土被磨得光滑油亮,洞口正下方散落着一些碎骨和羽毛残渣,还有几根半干的鸡骨头,显然是老韩头家那几只芦花鸡遭了殃后留下的痕迹。
郭春海蹲在洞口前没有急着动手。他先从腰后解下那卷麻绳,在洞口附近找了一棵碗口粗的柞树把绳子一端系牢了,另一端挽了一个活套,然后让郭安在洞口上方几丈远的地方点了一堆湿柴——湿柴烧出来的烟又浓又呛,顺着山坡的风向正好灌进洞里。大黑和二黄守在洞口两侧,耳朵竖得直直的,低沉的喉咙里发出蓄势的闷哼声。湿柴点着之后没过多久,洞里就有了动静。郭小海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像什么东西在泥土和碎石中急促地扒拉着,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近了,洞口处忽然探出一个尖尖的、黑白条纹相间的脑袋——那是一只成年狗獾,体型敦实粗壮,身长大约两尺多,脑袋窄而长,两侧的毛色是黑白的条纹状,像带了一张花脸面具。它的眼睛又小又圆,在洞口被烟雾呛得眯了起来,鼻翼急促地翕动着,四条短腿在洞口边缘刨了几下,然后猛地蹿了出来。
大黑在狗獾蹿出洞口的瞬间就扑了上去。它虽然老了,但那股子猎犬的本能还在,前爪按住了狗獾的背脊,嘴朝着狗獾的脖颈处咬去。狗獾的皮糙肉厚,被大黑咬住之后猛地挣扎扭动着身体,它那粗短的四肢和锋利的前爪在大黑的肚子和胸口上拼命地刨着,发出了刺耳的刮擦声响。大黑咬着狗獾的脖根不肯松口,它的牙虽已磨钝了,但咬合力仍在,牙齿嵌进狗獾厚实的皮肉里像钉子扎进老树皮一样稳当。二黄也冲了上来帮忙,咬住狗獾的后腿使劲往后拽,两条狗一前一后地配合着把那只公狗獾按住了动弹不得。郭春海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出手也没有开枪。他只是用一根粗木棍伸过去轻轻戳了戳狗獾的后背——那狗獾被棍子戳了之后拼命扭了两下,但被大黑和二黄死死压着,挣扎的力量渐渐弱了下来,最后它趴在地上不动了,只急促地喘着气,花脸面具一样的脑袋搭在泥地上,小圆眼睛里泛着一种既愤怒又疲累的光。郭春海把木棍收回来,蹲在狗獾面前看着它的眼睛说了一句:“长点记性,往后别祸害树苗和鸡圈了。”然后他示意大黑和二黄松了口,两条狗退后两步,但仍然低伏着身子警惕地守着洞口。
那只被咬了一通摁了一通的公狗獾在地上趴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站起来,它的后腿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皮毛被大黑的牙齿蹭破了一小片,渗着星星点点的血珠,但都是皮外伤,不伤筋骨。它站起来之后踉跄了一下,然后扭着粗短的尾巴钻进洞口旁边的灌丛里,消失在林子的深处了。郭春海等它走了之后站起来走到洞口,把刚才那只公獾蹿出来之后洞里又传出的响动听了一会儿,然后对郭安说:“洞里还有一家子,母的和小的。掏出来,活的。”郭安放下背篓,从里面掏出铁锹,开始在洞口扩挖。洞道的泥土湿润松软,铁锹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扎实的闷响,每一锹都挖出一堆深褐色的含沙湿土。挖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洞道越往里越宽阔了,最后在距离洞口四五尺深的地方露出了一个大的巢室——洞底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枯叶,蜷缩在里面的是一只母狗獾和三只幼崽。母狗獾被外面挖洞的动静惊得紧紧缩在巢室角落里,身体弓着,前爪扒着洞壁,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咆哮声,护着身后那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三只幼崽只有郭小海的拳头那么大,身上的毛色是浅灰色的,还没长出成年的黑白条纹来,眼睛半眯着,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郭春海蹲在挖开的洞口朝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探进手去。他动作不快,但稳当,手掌慢慢地伸向那只母狗獾——母狗獾呲着牙冲他吼叫了一声,但没有攻击。郭春海的手掌在距离它大约半尺的地方停住了,就那么悬着不动,嘴里发出一串低低的、含混的呼噜声,像在跟母狗獾说着什么。母狗獾的吼叫声渐渐低了下去,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了,它看了看郭春海的手,又看了看身后那三只缩成一团的幼崽,然后慢慢地把弓着的背脊松了下来,蹲在巢室角落里不再做出威胁的姿态了。郭春海把手轻轻伸到母狗獾的脖侧他手里身子僵硬了一瞬然后就松了劲,它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就那么被郭春海轻轻地抱出了洞。郭春海把它放在洞外的一片干草地上,然后转回身去,又伸手进巢室里把那三只幼崽一一捧了出来,放在母狗獾身边。三只小东西到了母狗獾跟前立刻把脑袋往母亲腹下钻,拱着找奶吃。母狗獾低头舔了舔幼崽的脑袋和脊背,粗糙的舌头把幼崽浅灰色的绒毛舔得湿漉漉的,有一小撮毛被舔得翘了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毛尖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郭春海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狗獾互相舔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对郭安说:“把洞封了。这儿离苗圃太近,它们住着迟早还会出来祸害。”郭安便抄起铁锹把挖开的洞道重新填上了土,一层一层地拍实了,又在填平的洞口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母狗獾趴在旁边的草地上看着郭安填洞,看着洞口被石头和泥土封死了,它站起来在填平了的洞口周围转了两圈,用鼻子拱了拱那几块石头,然后带着三只幼崽慢慢地往山坡扭地跟在它后面,步子还蹒跚着,四条短腿在枯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迈着,最小那只被一段枯树根绊了一下翻了半个跟头,又挣扎着爬起来追上母亲,母狗獾停下来等它追上了才继续往前走,一家四口的身影在暮色渐浓的林子里渐渐远去了,最后融进了老柞树和榛柴棵子交织的暗影里,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郭春海领着队伍回了林场后山那道坡上,蹲在那片被狗獾啃坏了的树苗跟前,一棵一棵地把倒伏的树苗扶正了,根须埋回土坑里,用碎土把根部压实了,又找了几根小树枝插在旁边做撑架。他扶一棵树苗要蹲下来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会响一声,但他还是把那一大片被祸害的树苗一棵一棵地重新扶起来了,有些根须被啃得太厉害的实在救不活了,他就把死掉的苗子拔出来堆在一边,把坑填平了等着明年春天补种。林小军蹲在远处看着郭春海扶树苗的动作,他看了好一会儿,走过来也蹲下帮着扶,他的手指捏着细嫩的苗干把它们轻轻提直,然后培土、压实,每一个动作都跟着郭春海的节奏。两个人蹲在那片苗圃里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能救的树苗都扶正了,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林小军捶着自己的后腰,看着那一片歪歪斜斜但总算站起来了的红松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回到狍子屯之后,郭春海把今天猎狗獾的事跟赵桂兰说了一声。赵桂兰听完之后从铺子后屋翻出一只旧铁锅,让郭春海把带回来的那几只狗獾皮子收拾出来给她。狗獾皮不值大钱,但皮板厚实绵密,毛虽然不够长,但底绒丰厚,硝好了缝在鞋里做靴子衬里格外暖和。赵桂兰把硝好的皮子裁成几块,比着鞋样剪好了收在柜子里,说等冬天到了给郭春海和郭安各做一双獾皮靴衬。郭春海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她收拾那些皮子,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狗獾肉卤了卖试试,我在镇上听人说獾子肉卤好了跟驴肉味差不多,兴许有人爱吃。”赵桂兰听了这话眼睛亮了,她让郭安把那几只狗獾的肉卸成块,用清水泡去血水之后加了大料、花椒、姜片和老抽在大铁锅里慢慢卤着。卤了一整个下午,灶间的窗口往外冒着一股浓郁的、带着香料气息的肉香,不像猪肉那么腻也不像狍子肉那么野,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醇厚香味。卤好了之后赵桂兰切了几片放在碟子里端到院子里让郭春海尝,郭春海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点了下头:“行,能卖。”
第二天赵桂兰就把卤狗獾肉切成薄片,用油纸包了摆在铺子柜台上的一个敞口瓷盆里,旁边插了一根小木牌写着“卤獾肉——两毛钱一块”。第一天卖得不算多,但来尝鲜的顾客吃了之后都回头又买了两块,其中一个跑长途的司机一口气买了十块带走,说他跑了大半辈子的长途就没吃过这么劲道耐嚼的肉。赵桂兰当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数了数居然有七块多,她把钱放在炕桌上推给郭春海看,笑着说:“爸,您倒是有眼光,这獾子肉比狍子肉还卖得快。”郭春海把那把零钱拢起来塞进炕席底下的铁盒子里,没有说话,但嘴角那条线弯了一下,像是一头老猎人在追了半辈子的野物之后忽然发现了一条他以前没走过的岔路,岔路的两边长满了他不认识的果子,摘下来尝了一颗之后居然不涩也不苦。他坐在炕沿上又点了根烟,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剩下挂在枝头的几片还在秋末的风里摇着,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的靠在仓房南墙下,大黑趴在垛旁的干草堆上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二黄卧在它旁边,两条狗挤在一起取暖的画面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倦怠但也安稳。他把目光收回来,把烟抽完了,烟屁股在炕沿上按灭,然后站起来端起灶台上那碗还温着的卤獾肉汤喝了一口,汤的咸香味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他端着空碗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夜色,听着远处林场方向传来的一两声短促的犬吠,知道秋天快到头了,冬天马上就到,这个冬天比去年多了一样东西——那几块用狗獾皮做的靴衬和那口卤肉锅,都是从前没有过的进项,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往厚了过的,像给一件旧棉袄补了一层又一层的里子,每一针都不是花哨的,但每一针都扎在实处,让你走在冬天的风里的时候觉得那股风没有那么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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