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小灰的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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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那个周六，郭小海从镇上坐早班车回来，刚走到屯子口就感觉今天的气氛不太对。老槐树底下有几个老太太坐着纳鞋底，看到他走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冲他努了努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郭小海没有多想，加快脚步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郭安蹲在榆树底下，背朝着院门的方向，低着头在忙着什么。赵桂兰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目光落在榆树架子那边，眉头微微蹙着。大黑趴在架子底下仰着头，尾巴尖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扫着，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声。

郭小海的心忽然往下一沉。他快步穿过院子跑到榆树底下，郭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侧身让开了一些，露出了架子上的小灰。小灰蹲在架子上，缩着脖子，整个身子比平时蜷得更紧了，青灰色的羽毛有些凌乱。真正让郭小海心揪起来的是它的左翅膀——那只翅膀没有收拢好，从身体侧面耷拉下来，比右边低了一大截，翅尖几乎垂到了爪子上。郭小海蹲下来，声音一下子就紧了：小灰怎么了？郭安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条沾了血迹的旧布巾，说：今天早上放它出去抓兔子，它俯冲的时候太猛了，没收住，左翅被一根干树枝剐了一道口子，飞回架子上的时候翅膀就耷拉下来了。他指了指架子上方那根粗枝的侧面，应该是那根枝子刮的，上面还有血迹。

郭小海凑近了些，果然看到小灰左翅内侧靠近翅根的位置有一道大约两寸长的伤口，边缘的羽毛被血粘在一起，形成一块暗红色的痂，伤口周围的羽毛也有些凌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扯过。小灰蹲在架子上，黑亮的眼睛看着郭小海，没有叫，也没有躲，只是偶尔用喙轻轻碰一下自己受伤的翅膀根，又缩回去了。郭小海蹲在架子前面，看着小灰耷拉下来的左翅和那道暗红色的伤口，鼻头一下子就酸了，眼眶里涌起一层热乎乎的潮意。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把那股潮意硬生生眨回去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妈给它上药了吗？郭安说：咱妈看过了，说伤口不深，骨头应该没断，但得养一阵子。家里没有专门的伤药，用灶灰敷了一下止了血。

郭小海站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他冲进自己的房间，把枕头底下那个铁皮文具盒翻了出来，文具盒底下压着一小瓶云南白药，白色的瓶身上印着红色的字，瓶口用蜡封着。那是赵桂兰上个月从供销社带回来的，他本来留着备用的，一直没舍得拆。他把小药瓶攥在手心里跑回院子里，拧开瓶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一股浓烈的中药味直冲脑门，混着一种凉丝丝的、说不上来的香气。他搬了一把矮凳到架子底下，踩上去站高了，让自己跟小灰平齐。小灰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瓶，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不知道是认出了他，还是认出了他手心里那个白色的瓶子。

郭小海把云南白药的粉末倒了一些在干净的布条上，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小灰的背羽。小灰的背羽摸上去滑溜溜的，温热的，心跳隔着胸羽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小声说：小灰，别动，给你上药。小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受伤的翅膀往他这边偏了一点，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郭小海屏住呼吸，用指尖把粘在伤口边缘的几根血翎轻轻拨开，露出底下那道细长的伤口——确实不深，表皮被刮开了一道口子，没有伤到骨头和肌腱，但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有些肿。他把布条上的药粉轻轻按在伤口上，动作比拿笔写字的时候还轻，指腹几乎感觉不到压力。小灰的翅膀在他手底下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就那么伸着，让他把药粉敷好，又让他用一条干净的细布条轻轻绕了两圈包扎好。

上完药之后郭小海从矮凳上下来，把剩下的云南白药重新封好瓶口收进口袋里。他站在架子前面看着小灰，小灰歪着头用喙轻轻碰了碰自己翅膀上那条包扎好的布条，像是不太习惯那个陌生的触感，碰了两下之后就不碰了，把脑袋埋进了翅膀底下，缩成了一团灰色的绒球，像是累极了需要休息。郭小海站在那里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小灰缩在架子上养伤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开。他去灶间拿了一小块生肉切成细丝，用碟子装了放在架子底下的地面上，又倒了一碗清水放在旁边。小灰从翅膀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看地上的肉丝，又缩回去了，没有吃。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郭小海每个周末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小灰的伤。头一个礼拜伤口还是红红的，边缘有些肿，小灰的精神也不太好，整天缩着脖子蹲在架子上，不爱动，连肉丝都吃得比平时少。郭小海蹲在架子前面用手里的肉丝逗它，它看了看又挪开了目光。郭小海不厌其烦地换新鲜肉丝放在碟子里，一天两次，不隔夜。到了第二个礼拜，伤口开始结痂了，周围的红肿消了大半，小灰的精神也恢复了一些，开始愿意用喙梳理身上的羽毛了，虽然受伤的左边翅膀还是耷拉着，但偶尔会试着张一下，像是在试探那根翅膀还能不能用。郭小海每次看到小灰试着张开左翅的时候，心里就跟着揪一下又松一下。他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咸肉都切细了喂给小灰，乌娜吉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咸肉切好放在碟子里，让他去喂。

第三周的周末，郭小海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往常更快。他推开院门直奔榆树架子，还没跑到跟前就站住了——小灰站在架子上，左翅已经不再耷拉了，虽然还是比右翅低了那么一点点，但已经收了回去贴在身体侧面，跟右边差不多对称了。它看到郭小海跑过来，歪了歪头，然后双翅同时展开了一下，又收拢了。那一下张翅的时间很短，但足够郭小海看清楚——左翅展开的幅度跟右边差不多，飞羽的排列也整齐，没有歪斜。他站在架子前面，心跳得好快，把碟子里的肉丝托在掌心里伸过去，小灰低下头来叼了一根肉丝仰头吞了，又叼了一根，吃完了之后用喙尖碰了碰郭小海的手指，温热的，微微有点痒。郭小海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小灰的翅膀根，之前那道伤口的痂已经脱落了，露出一条淡粉色的新生皮，细而平滑，像一根被岁月缝合过的细线。他摸了两下就缩回手，然后在架子前面蹲下了。小灰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郭小海伸出的前臂上，爪子扣着他薄薄的秋衣袖子，稳稳的，不偏不倚。郭小海看着稳稳落在他胳膊上的小灰，左翅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抱着架鹰的胳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了小灰胸脯蓬松的羽毛里，忍了三周的那股潮意终于漫了出来，湿湿热热的，在小灰的灰羽间洇开了一小片。小灰歪着脑袋，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头顶，一下，又一下，温热的，像在说没事了，都好了。郭小海蹲在架子底下抱着一只鹰，把脸埋在羽毛里，肩膀微微地耸动着，大黑从狗窝里走出来，蹲在旁边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秋天的风从老黑山那边吹过来，把榆树上一片半黄的叶子吹落了，飘飘悠悠地落在郭小海背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