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秋猎开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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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早晨推开院门的时候，那股风不再是夏天那种捂了一夜的热气腾腾的潮闷，而是从老黑山那边翻过山梁下来的干爽的、带着草木凋零气息的凉风。郭春海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秋天特有的味道——枯叶开始卷边了，草茎开始发黄了，野果熟透之后落在地上发酵出来的那种甜中带酸的气味，混着露水和泥土的腥气一起钻进鼻腔里，让他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响。他从屋里拿出那杆老猎枪，在院子里仔细地擦了一遍枪管和机簧，上了一遍枪油，又拿出那把剥皮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道，锋刃在晨光中闪过一道细亮的白线。

狍子屯的秋天是打猎的黄金季节。夏天的林子太密太闷，动物分散在各处不好找；冬天雪深路滑，人不好走，动物也缩着不出来。只有秋天——狍子和野猪经过一整个春夏的吃喝，养得膘肥体壮，皮毛也在入冬前长到了最厚实的状态，而林子里树叶开始落了，视野开阔了，动物们也开始为了过冬囤积脂肪而频繁活动。郭春海一早就让郭安去林家和赵家递了话，今天要联合搞一场狗围。林大柱那边立马回了话，说他和林小军都去；赵大壮和钱满囤也带了猎狗过来；再加上郭家的几条狗，拢共凑了十条狗、六杆枪，算得上狍子屯这个秋天头一场像样的围猎。

狗围的法子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选一片猎物多的山坳或者坡地，让狗群从三面合围，把人留在猎物逃跑的必经之路上等着。狗负责把猎物从藏身的灌木丛和密林里撵出来，人负责在狗把猎物赶到枪口前面的时候扣动扳机。这活儿讲究的是人狗配合默契，狗不能撵太急把猎物逼得掉头往回跑，人也不能放枪太早吓跑了还没进入射程的猎物，分寸拿捏全看经验和临场的眼力。

队伍在天刚亮透的时候出了屯子，穿过那片已经泛黄的苞米地，沿着一条向北的土路走了半个钟头，到达了老黑山南麓的一片山坳。这片山坳郭春海很熟，早些年他就在这里打了不少好皮子。山坳呈口袋形，三面是缓坡，坡上长满了柞树和灌木丛，北面有一条窄窄的隘口通向外面的开阔地。郭春海站在山坳入口处看了看风向——北风，正好从隘口往外吹，要是把狗从南、东、西三个方向放进去，被撵出来的猎物只能朝北面的隘口跑，而隘口外面的开阔地上，枪口早就等着了。

郭春海分派了位置，自己守在北面隘口外面一棵老柞树底下，林大柱守在东侧坡下的灌木丛边，郭安守在西侧的一处土坎后面，赵大壮和钱满囤分守在南北两个方向的坡上，林小军带着狗从南面进入山坳负责驱赶。郭春海蹲在柞树后面检查了一遍枪膛，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地图的边角，然后合上地图揣回口袋里，做了个出发的手势。林小军看到之后，蹲下身拍了一下身边那只领头的大黄狗的脊背，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口哨。十条猎狗在那一瞬间从南面坡下的灌木丛里蹿了出去，像一片无声的灰色波浪涌进了山坳深处。

狗群开始叫了。先是前头那只大黄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吠叫，接着其他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叫声在山坳里此起彼伏地回荡着，像是有人在密林深处敲起了一面响亮的铜锣。灌木丛开始剧烈地晃动，草浪翻滚的方向骤然打乱了——有什么东西被狗群从藏身的地方逼了出来，正仓皇地往山坳深处逃窜。郭春海蹲在柞树后面，透过稀疏的枯叶缝隙看着隘口的方向，手里的枪托抵着肩膀，枪口随着远处的动静微微移动。他听到了狗叫声的变化——最初是兴奋的、急切的叫声，然后变成了一种更有节奏的、压低的吠叫——这说明狗已经咬住了猎物的行进路线，正在把它往预定的方向赶。

第一头猎物从隘口冲出来的时候快得像一支灰箭。那是一只狍子，秋天的毛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冬毛，厚实而油亮，在阳光下泛着暗润的光泽。它从灌木丛里跃出来的时候四蹄腾空，越过隘口边缘的一丛矮草，落地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方向，朝着北面的开阔地疾奔而去。郭春海的枪口跟上了它的路线，在它跑到射程中央的时候轻轻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山坳里炸开，狍子猛地朝前扑了一下，前蹄一软跪在了地上，挣扎着又站起来跑了两步，然后摇晃着倒了下去。郭春海没有马上起身，而是端着枪又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确认狍子没有再站起来，才放下枪走过去。狍子躺在枯草地上，腿还在微微抽动，但已经没力气了。郭春海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它的侧腹，皮毛厚实，底绒紧密，油脂层足有一指厚——正是秋天膘情最好的时候。他抽出剥皮刀，干脆利落地在狍子的后腿跟腱处下了刀，把血放了，然后用麻绳把狍子的四蹄捆在一起，拖到了隘口旁边的空地上。

山坳里的狗叫声又起了一波。这一次比刚才更密更急，狗叫的声音里掺杂着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哼哧声——那是碰到了更不好对付的东西。郭春海回到柞树后面刚蹲下来，就看到隘口那边的灌木丛猛地向外炸开了，一头黑褐色的庞然大物从里面冲了出来，嘴巴两侧翻卷着长长的獠牙，低着脑袋，四蹄刨着泥土，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气势直冲北面而来。那是头野猪，个儿不算太大，大概两百来斤，但冲击的速度和那股子豁出去了的架势比刚才的狍子猛了好几倍。它冲出隘口之后没有减速，反而加速朝郭春海的方向冲了过来。

郭春海没有开枪。他蹲在柞树后面稳如一块石头，枪口随着野猪的冲线一路移动，但始终没有扣动扳机——太近了，而且野猪的冲势太快，一枪要是没打中要害，被它近身就麻烦了。就在野猪距离他不到十步远的时候，东侧传来一声枪响，林大柱的那杆老套筒吐出一团白烟，野猪的前腿猛地一软，整个身子朝前翻滚了两圈，扬起一大片枯草和泥土，然后侧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林大柱从东侧的灌木丛后面站起来，端着枪走过来，在野猪旁边蹲下来查看了一下枪口的位置——一枪从侧肋穿进去，打穿了胸腔，干净利落。他站起来看了看郭春海，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交换了一下无声的信息。

山坳里的狗叫声逐渐稀落下来了。林小军从南面坡上钻出来，身上沾着碎草屑和几片枯叶子，手里拎着一只灰毛兔子。他穿过隘口走到郭春海面前，把兔子扔在狍子和野猪旁边，咧嘴笑了笑：就剩这个了，大的都跑了。这兔子是狗从灌木丛里撵出来的，我顺手捡的。郭春海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兔子，又看了看堆在空地上的两头猎物，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对林小军说：够吃了。把狗收回来，清点一下，别丢了一条。

狗群被一一唤了回来。十条狗都没丢，最前面那只大黄狗嘴边上沾了一圈血，不知道咬到了什么东西，但它神气活现地摇着尾巴，像是立了功一样。大黑也回来了，它走得不快，但步伐还算稳当，嘴角没有血，只是喘得有些厉害。郭春海蹲下来检查了大黑的腿和身体，确认它没有受伤，拍了拍它的背让它歇着去了。林大柱用麻绳把那头野猪的四蹄捆好，和郭春海一起抬到了隘口外面的开阔地上，赵大壮和钱满囤抬着狍子，林小军拎着兔子，六个人并排走在午后的秋阳

傍晚分肉的时候，狍子屯郭家的院子里支起了一张旧案板。郭春海把狍子和野猪按部位分割成了块，里脊、前腿、后腿、肋排、五花，每一块都分得仔细。他拿起一条狍子的里脊肉递给林大柱，说：你儿子的枪法，可以出师了。林大柱接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肉，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正低头掰弄枪栓的林小军。林小军正蹲在院子角落擦他那杆土枪的枪管，听到郭春海的话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停了一下才重新开始擦，擦得比刚才更慢了，嘴角有一丝不知道该怎么放的弧度，像是想咧又没咧开，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笑和抿之间的表情，挂在脸上，在灶间透出来的灯火里暖融融地亮了一下。郭春海没有多说什么，继续低头分肉，把狍子的肋排分给了赵大壮和钱满囤各一块，把兔子留给了自家晚上炖汤。案板上的肉被分成一堆一堆的，用桐树叶包好分给各家带走的时候，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肉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秋天的晚风从老黑山那边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烟囱冒着的一缕炊烟吹得斜斜地飘向东南方向，融进了暮色渐沉的暗蓝色天幕里。郭小海蹲在灶间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分肉场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膝盖上摊着的一本书的书脊——那是他从镇上带回来的初中课本，书页之间夹着一片刚掉下来的柞树叶，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边缘卷了起来，像一小片被秋天捏皱了的纸。他把那片叶子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夹回书页里，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帮父亲把最后一块肉包好递给了赵大壮，顺手接过了他递回来的空麻袋，叠好放在墙根膛里。火舌卷起来的时候把他的脸烤得热乎乎的，灶间里传来乌娜吉和赵桂兰说话的声音和菜刀在案板上剁肉的声响，这个秋天的第一个收获日，就在这些细碎的声响和火光中慢慢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