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开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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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狍子屯的雪还没化完,但已经不像腊月那么硬邦邦的了。白天太阳晒着的地方,雪面开始发软,踩上去咯吱响,底下渗出一层薄薄的泥水。屋檐上的冰溜子也短了不少,滴嗒滴嗒地往下滴水,在墙根底下砸出一溜坑,坑里的水到了晚上又冻成薄薄一层冰,第二天中午又化了。季节正在一点一点地转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踩实了,不回头。
郭海还沉浸在鹰猎比赛得第一的喜悦里没完全出来,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还是跑去架子前面看灰。灰站在架子上,羽毛油亮亮的,歪着头看他,跟比赛那天没什么两样。他伸手摸了摸灰的翅膀,灰用喙碰了碰他的手指尖,跟平时一样。郭海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慢慢沉淀下来了,像一碗搅浑的水放了几天,杂质沉到了碗底,水面清了,看得见自己的倒影了——还是那个晒得黑红的子,还是那个蹲在架子前面喂鹰的子,还是那个狍子屯的郭海。
这天早晨,郭海照常起来喂鹰、喂狗、喂兔子。给灰灰添草的时候,他发现笼子底下的干草堆里多了一团灰褐色的毛球,摸了一把还软乎乎的——灰灰把冬天换下来的旧毛攒在一起团成了一个软垫子,自己蹲在上面嚼草叶,耳朵竖着,看起来比前阵子精神了不少。喂完大黑二黄花和那十二只狗之后,郭海蹲在狗窝前面数了一遍,一只不少,六只大狗十二只狗挤在一起,狗窝满了,快要装不下了。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往灶间走,灶间里热乎乎的,蒸笼里冒着白汽。
郭春海从外屋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背上背着刘满仓给的那把德国老枪。郭安也出来了,穿着军大衣,背着帆布包。两个人都戴着狗皮帽子,脚上蹬着翻毛皮鞋,像是要出门的样子。郭海从灶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块贴饼子,含含糊糊地问:“爸,你们去哪?”郭春海:“进山。雪还没化透,趁现在去看看熊出洞了没有,兽道上有没有新脚印。一年之计在于春,山里的事不能等。”郭海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把碗往灶台上一放,一边擦嘴一边往外跑:“我也去!”
郭春海回头看了他一眼。郭海站在门口,棉袄还没扣好,棉鞋还没换,虎头帽歪戴着。郭春海看了看他,:“把衣服穿好,帽子戴正。”郭海赶紧把棉袄扣子一颗颗系好,虎头帽扶正了,蹬上翻毛皮鞋,跑到父亲身边站住了。郭春海没再什么,转身出了院门。郭海跟在他身后,郭安走在最后面。大黑从狗窝里钻出来想跟,郭春海头也不回地“今天不带狗”,大黑蹲在门口没动,尾巴耷拉下来,看着三个人走出了院门。
山路上的雪还厚着,但踩上去已经不冻脚了。郭春海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冬天的时候轻快了一些。郭海踩着他的脚印走,发现父亲的脚步间距比冬天的时候拉大了一点,步子迈得更开了,像是身体在告诉他自己春天快来了、该走快一点了。树枝上的雪开始掉了,风一吹就簌簌地一阵,在帽子上、肩膀上,凉丝丝的。鸟叫声也比冬天多了,虽然还不是夏天那种热闹的叽叽喳喳,但偶尔能听到几声麻雀和喜鹊的叫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进了北沟之后,郭春海放慢了脚步。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雪地上的痕迹——雪还是白的,但上面已经多了不少新的印记。野兔的脚印一串串地穿过灌木丛,歪歪扭扭的;狍子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坑;还有几处被什么东西翻过的痕迹,像是什么动物刨开雪找吃的留下的。郭春海蹲下来看了看一处被翻过的雪坑,用手指拨了拨坑底的土和草根,站起来:“野猪来过了。不是冬天那拨,这是开春新出来的。”郭安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郭海也低着头看。他蹲在一串野兔脚印前面,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和间距,又看了看脚印的方向,站起来:“往南去了,昨晚的。”郭春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沿着北沟往里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向阳的山坡。坡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来的地面湿漉漉的,黑褐色的泥土上冒出了一层极浅的嫩绿色,像一层薄薄的绒布贴在地皮上,不蹲下来几乎看不出来。郭春海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泥土表面的一层碎土,露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话。郭海也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碰了碰那根草芽,又缩回手了。
郭春海站在山坡上,往远处看了看。远处的老黑山主峰还戴着雪帽子,但山腰以下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深褐色的山体和隐隐约约的绿意。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得不快,像是在丈量这一片山路的走向。郭海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忽然开口:“爸,今年春天还去找鹰窝吗?”郭春海没有回头:“不找了。灰和青就够了。鹰养多了顾不上。”郭海又问:“那还打猞猁吗?”郭春海沉默了一会儿,:“等它们再长长。今年先不动那窝猞猁。”郭海点了点头:“那打什么?”郭春海:“打该打的,不打不该打的。该打的来了就开枪,不该打的看了就走。”
往回走的路上,风从山坡上吹下来。郭春海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郭安走在中间,郭海走在最后面。郭海踩着他哥的脚印走,走几步就抬头看看前面的背影——父亲的背还是那么宽,哥哥的肩还是那么挺,像是两座会移动的山,走在前面替他挡着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出来的脚印,比父亲的浅、比哥哥的短,但也是完整的、齐整的、一步一步踩实的。
回到狍子屯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郭海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山路曲曲折折地伸进老黑山的深处,已经看不到刚才走过的地方了。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山的褶皱和沟壑被雪和泥土勾勒出清晰的纹路,像是老人手背上隆起的血管。风吹过来,带着雪化之后泥土的潮气和草芽破土时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气。那风不凉了,裹着一层极淡的暖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后脖颈。
郭海把帽檐上的鹰羽正了正,转身进了院子。灰灰在笼子里嚼着草叶,咔嚓咔嚓的;大黑趴在狗窝前面晒太阳,尾巴在雪地上扫出一片圆形的痕迹;二黄和花蹲在狗窝边上,新添的六只奶狗挤在干草堆里;灰和青站在榆树底下的架子上,安安静静地蹲着,青灰色的羽毛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两尊镀了薄薄一层光晕的雕塑。灶间里传来乌娜吉切菜的咚咚声,菜刀在案板上又稳又快。郭安在外屋翻着账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郭雪坐在窗台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故事书,目光却在窗外刚刚露头的野花骨朵上,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拉出细细的一道弧线。
郭海搬了张板凳坐在院子中间,面朝老黑山的方向,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坐着。风吹过来,吹动他帽檐上的鹰羽,羽毛轻轻晃了晃又恢复原位。狗窝里传来狗梦呓般的轻哼,兔笼里细碎清脆的咀嚼声像一截被反复裁短的尺子,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量着时间。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啄木鸟敲树的声音,隔着林子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木槌敲着一根空心的木头。
郭海坐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把板凳搬回屋门口放下,走到架子前面,伸出手,灰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抬起爪子踩了上来。郭海托着灰,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灰站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的,爪子轻轻的,不抓不挠。郭海走到院子最南头,面朝着老黑山的方向站住了。山还是那座山,跟去年春天他第一次看到猞猁脚印时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长高了一些,胳膊上有了肉,手指头上磨出了薄茧,能稳稳地端住一碗水不洒了。他能认出七八种脚印了——狍子的、野猪的、狐狸的、紫貂的、猞猁的、熊的、黄羊的,每一种都刻在脑子里,闭上眼就能画出形状来。他学会了下套子、剥皮子、硝皮子、认蘑菇、挖党参、打松塔,还学会了在雪地里走路不摔跤、在鹰俯冲的时候不眨眼。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灰,灰也歪头看着他,黄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郭海缩的面孔和身后那片越来越近的、被风掀开一角的山林。风又从山坡上下来了,这一次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像春天在试探着摸了摸狍子屯的额头,然后收回了手,继续往北去了。灰抖了抖翅膀,在郭海的手心里轻轻挪了一下爪子,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脆生生的,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还没有完全化开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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